蒋瀚文把筷子搁在碗上,伸手把三枚铜钱拢过来,两只手合在一起,把铜钱捧在掌心里。
铜钱不大,捏在少年的手里,凉丝丝的。
他闭上眼睛,摇了几下。
铜钱在掌心里碰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李欢余转过头,看向蒋应德。
“对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语调随意。
“王爷托我给蒋先生带句话。”
蒋应德看着他。
李欢余伸手抓起靠在墙根的竹竿,把帆布招子搭在肩膀上。
“本来是想亲自登门的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。
“但蒋家附近这几日实在不太安生,人多眼杂,我不便亲自登门。”
他低头看着蒋应德。
“故而遣人前去,代为一问。”
蒋应德没有出声。
李欢余笑了笑。
“原先想着,蒋先生若是拒了,这话便不用带到了。”
他偏了偏头,目光在蒋应德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如今蒋先生既然来了,便将原话转达。”
蒋应德直起腰。
“安北王殿下有何话说?”
李欢余看着他,语调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复述一件寻常琐事。
“王爷说,事发突然,未能亲自登门,望蒋先生勿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倘若他日关北相聚,再给先生赔罪。”
蒋应德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赔罪。
安北王用的是赔罪二字。
蒋应德在卞州教了大半辈子的书,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。
那些人请他去府上坐馆,开口闭口都是劳烦,委屈,客气归客气,骨子里面透着的全是施恩。
安北王不一样。
他说赔罪。
蒋应德低下头,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汤渍,沉默了几息。
李欢余没有等他回应,已经扛着帆布招子转过身去了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蒋瀚文。
“可以了。”
蒋瀚文猛地回过神来。
他松开手。
三枚铜钱从掌心滚落,跌在桌面上,叮叮当当转了几圈,一枚一枚倒下来。
李欢余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。
他笑了。
“蒋先生。”
蒋应德抬起头。
李欢余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,看向城门方向。
城门洞里透出傍晚最后一点天光,落在石板路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最后看一眼卞州吧。”
他的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说的闲话。
“他日能否举家重回故土,未有定数。”
蒋应德怔住了。
李欢余把帆布招子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。
“这卦便当小道送于先生。”
他垂眼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,声音放得更低了。
“此卦名为雷水解。”
蒋瀚文抬起头,盯着他。
李欢余笑了笑,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急不慢。
“自此往后,尘扰尽消,坦途在前。”
“先生但行前路,自有吉星相护。”
“一路安稳,百事无咎。”
说完,他扛着那根竹竿,转身大步走进了街面上稀薄的人流里。
道袍的衣摆在暮色里晃了两晃,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岔巷,不见了。
馄饨摊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人。
蒋瀚文盯着桌上的三枚铜钱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吱声。
蒋应德也没有动。
他坐在条凳上,目光越过摊子前面的街面,越过城门口值守的兵丁,越过城门洞里那一方即将暗下去的天光。
卞州。
蒋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四代人。
从他祖父辈开始,蒋家的子弟在朱雀巷的老宅子里读书、写字、教学。
院墙上的爬山虎换了一茬又一茬,堂屋里那套青花瓷茶具用了快四十年。
如今茶具还在堂屋的案面上摆着。
洗得干干净净,没有人再端起来喝。
蒋应德慢慢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。
铜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正面朝上,铜锈斑驳的字迹在暮色中辨不太清楚。
雷水解。
蒋应德伸出手,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,攥在掌心里。
铜钱不值什么钱。
三枚刚好一碗馄饨钱。
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祖父。”
蒋瀚文的声音发涩。
蒋应德站起身来,把铜钱揣进怀里。
他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