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清楚——在这全靠肩膀扛、双手刨的年月,掘一条数里长的沟渠,少说要三百个壮汉挥锄抡镐,昼夜不歇干满三十天。
而眼下春耕迫在眉睫,粮产本就薄如纸片,每个能下地的汉子都是家里的顶梁柱。谁肯撂下自家秧苗,跑来流汗挖泥?
可办法,他早备好了。
朱由校淡然开口:“取通海县堪舆图来。”
苏真应声而起,快步离去——他倒要亲眼瞧瞧,这位钦差到底有何妙招,竟能让两个土司心甘情愿再掏一把力。
片刻后,地图铺展于案,苏真侧身让座。
朱由校也不推辞,俯身摊开图卷,朝麦琪略一颔首:“贵部水渠与田亩,都在何处?”
麦琪纵有疑惑,仍伸出指尖,在图上利落地圈出两片区域:“山地贫瘠,土地金贵。我们阿扎族的渠沿山脚修,地也在这边;那边坡下,是回人一族的地界。”
朱由校点头,转头问马宝儿:“可是这般?”
马宝儿略一迟疑,终是颔首:“确是如此。”
朱由校目光落在图上她所指之处,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,随即徐徐道:“正因如此,新渠非修不可——不光你们两族要出人出力,县衙也得搭把手。”
“哦?”
“大人此话何意?”
苏真脊背一挺,坐得笔直,静待下文。
朱由校不再绕弯,顺手抄起桌旁一支令箭,在图上轻轻一点:“你们看——阿扎族田地临湖,回人族田地倚山。”
麦琪蹙眉:“这……有何不妥?”
朱由校摆摆手:“自然可以,可这么大一片田地,单靠一条水渠引水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”
他刚踏进通海县城时就留意过了——城外良田十之八九是干裂的旱地,真正能灌上水的水田,掰着指头都数得清。
他的打算很直白:劝大家联手再开一道新渠,与旧渠首尾相接,围成半圈,再沿田埂密布细沟,把杞麓湖的活水一寸寸引到地里,硬生生把旱地翻作水田。
麦琪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:“一条渠当然不够用,不然我们何苦刀兵相见?”
朱由校唇角微扬,目光沉静地扫过她:“不错。可若从山脚另一头另辟新渠,两渠合抱如弯月,把整片旱地裹在当中,那通海县的收成提三成,怕是连老天爷都要点头吧?”
话音未落,苏真已颔首应道:“全改成水田,增产三成,确凿无疑。”
朱由校抬手朝窗外一指:“诸位请看——眼下只有一道细瘦水渠贴着山脚爬行,勉强润湿几块田皮;可你们为它打得头破血流,争赢了又怎样?能浇透的地,不过巴掌大一块。”
“但若山脚对面再劈出一条新渠呢?”
“挖,今年多收三成粮;不挖,年年抢那条窄缝,粮仓照旧瘪着肚皮——这笔账,还用我替各位拨算盘珠子?”
“这……”
他话音刚落,几人脸上便浮起凝重神色。
单论道理,朱由校的法子确实扎实。
通海县城本就是个北高南低的小碗地:南边托着丰盈的杞麓湖,北边则全是阿扎、马宝儿两家土司的坡地。只要顺着山根甩出一道新渠,把整片田垄兜住,水就活了,地就肥了,人人手里都攥着实打实的好处——连县城的吃水难题,也能顺手解开。
可问题还是那个老调子:凭什么要我们出力?
尤其阿扎土司,手指直戳马宝儿鼻尖,嗓门发沉:“我们早年就掏钱修过渠!怎么轮到这回,倒要他们袖手旁观?”
朱由校面色如常,声音不疾不徐:“因为这事,对谁都划算。而且我方才已讲明——县衙,也得搭把手。”
麦琪眉梢微挑:“县衙怎么搭?”
朱由校侧身望向苏真,语气平缓:“简单——县衙出银子,你们出劳力。春耕迫在眉睫,每家抽二百青壮,县衙按日发十个铜板工钱。”
苏真脸色倏地一紧,压低嗓子:“大人,这怕是不妥……”
朱由校慢悠悠端起茶盏,吹了口气:“有何不妥?你们每年截下的税银,莫非全填进老鼠洞了?”
“这……”苏真喉结滚动,忙改口,“县衙确有积存,可那些钱原是备着赈灾、抚民、防乱的……”
朱由校放下茶盏,轻轻一笑:“苏大人,兴修水利,难道不算抚民?不算防灾?”
“当然算!”苏真脱口而出,随即怔住。
朱由校顺势接话:“旱田变水田,粮产涨三成,赋税跟着涨三成,中县升上县指日可待——这点本钱,苏大人真觉得不值?”
“我……”
苏真眉头拧成疙瘩,眼底分明泛起光来——那点虚浮的“政绩”,正悄悄咬住他的心尖。
朱由校转头望向阿扎与马宝儿,声音温厚却有力:“二位以为如何?这可不是一时之利,是给子孙刨出的活命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