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目光扫去,只见舱内密密匝匝堆满粗木箱,歪斜摞叠,木缝里还渗着海盐白霜。
这些箱子,正是压得宝船喘息艰难的“元凶”。
他随手掀开一只箱盖——刹那间,银光刺目,寒气扑面。
满箱雪亮银锭,层层码得严丝合缝!
再放眼望去,整舱银山耸立,粗略估算,单这一船,少说也有十万两白银。
朱由校啪地合上箱盖,转身直问:“马将军,这些银子……怎么来的?”
马和眼角微动,暗暗称奇——这少年竟在银山眼前眼皮都不多眨一下,转瞬便收神敛色。
寻常人见此场面,怕早挪不动脚、张不开嘴了。
想当初他在倭国亲眼望见那座裸露山体、银脉如瀑的矿脉时,足足怔了半炷香才回过神来。
眼下船上所载,不过是那座银山九牛一毛,可对凡夫俗子而言,已是倾家荡产也换不来的金山银海。
他嘴角一扬,只道:“本将是个带兵的。”
“哦?”朱由校挑眉,“您把倭国给平了?”
马和忍俊不禁:“岂敢!足利义特将军倒是极讲道理——本将带着宝船十二艘、水师一万二千人,泊在长崎港外,与他‘促膝长谈’了三日。太祖高皇帝有训:倭国乃不征之国。本将刀不出鞘,旗不染血,怎敢坏了祖制?”
“明白了。”朱由校点头,心下澄明——所谓讲道理,就是把战舰当惊堂木拍在人家朝堂门口。
离谱吗?
半点不离谱。
就像后世派航母编队绕岛巡航,叫和平外交,谁挑得出错?
“此番仓促启程,只运回白银百万两,勉强抵得上此次使团耗费。若陛下恩准再造宝船三十艘,组建远洋水师,末将愿立军令状:那座银山,连根带土,全给大明搬回来!”
马和语气平淡,字字却似重锤砸地,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。
毕竟那银山再大,也是倭国地界上的。
讲不讲理?
朱由校只是笑了笑,没接话——因为马和这话,正中他心坎。
既然他已踏足大明,倭国自然再无独立之理,干脆并入大明,设为一省岂不痛快?
弹丸小邦若能沾点天朝上国的威光,已是祖坟冒青烟的福分。
朱由校低声自语:“百万两白银,够大明一省全年赋税了。”
眼下大明岁入,除去地方层层截留,本色粮赋约三千多万石,丝绢、钞引等折算下来又近二千万贯,全是实物,折成银两不过两千余万两。
马和一趟倭国归来,竟捧回百万两真金白银。
这笔巨款若骤然砸进市面,虽不至于掀翻整个钱粮体系,但白银身价大跌、物价浮动却是板上钉钉。
朱由校初闻时心头一震,转瞬却皱起眉来——愁的不是钱少,而是钱太烫手。
谁嫌银子多?可大明疆域再辽阔,开销也像无底洞。
偏偏洪武年间宝钞滥印,几近拖垮国本;永乐朝费尽心力,才勉强稳住银钞并行的脆弱局面。
如今冷不丁冒出这么大一笔现银,稍有不慎,便可能把这根绷紧的弦扯断。
若拿它去填宝钞遗留的窟窿?杯水车薪,远远不够。
于是这笔银子反倒成了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的鸡肋。
难不成真要锁进朱棣私库,任其蒙尘生锈?
朱由校越想越深,全然忘了——这钱压根不是大明的,更不归国库管,连他这个钦差都无权过问。
马和倒没想那么远。银子已平安运到,剩下的事,自有陛下拍板。反正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
“朱大人?朱大人!”
见他怔在原地,马和抬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。
朱由校猛然回神,抬眼正见水军将士与自己带来的亲卫正忙着卸船,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上码头。他这才哑然:钱主还没定呢,自己倒先操心起怎么花,岂非杞人忧天?
“头回见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,一时失神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
他摇摇头,自己也觉好笑——区区百万两,又不是把整座石见银山扛回来了。
怕是连日被财税、军制这些琐事缠得昏了头。
“无妨。当年本将头回见到这么多银锭,腿肚子也打颤。”
马和摆摆手,转身迈下宝船。
朱由校随之下岸,恍然明白朱棣为何点名让他来接——敢情是派来盯场子的。
果不其然,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已揪出十几个私吞银两的兵卒。
此刻方胥带人扒了他们衣裳,赤条条围在码头空地上,个个面如死灰。
朱由校眉峰微蹙,侧身道:“马将军,这些人……若您无异议,本官这就押往五城兵马司候审。”
马和望过去,眉头也拧了起来。
自靖难起他就披甲执锐,骨子里早把自己当将军,而非内廷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