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同专项救灾钱粮的拨付令,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陕西、山西等重灾省份。
旨意里说得明白,钱粮是专项的,用来组织灾民迁移和安置的,沿途和地方官府必须妥善安排,违者重处。
崇祯皇帝在钟擎的提醒下,还特意从新科进士和国子监里选了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,作为“赈灾钦使”派下去,名义上是协助,实则有监督核查之权。
想法是好的,策略也算对症。可再好的经,也怕遇到歪嘴和尚。
陕西澄城知县张斗耀,就是个胆大包天的歪嘴和尚。
他收到朝廷=专门用于本地灾民迁移安置的专项银子时,眼睛都直了。
那白花花的官银,在昏暗的县衙后堂里仿佛能晃瞎人眼。
他当了一辈子知县,也没见过一次性拨下来这么多“救灾”款。
而且这银子用途明确,不像往常的赈济银那么容易做手脚。
可贪欲一旦起来,就如毒蛇钻心。
张斗耀琢磨着,今年澄城及周边几个县旱得厉害,几乎颗粒无收,饿殍遍地。
那些泥腿子灾民懂什么?给碗稀粥就能打发。至于迁移去北直隶?
山高路远,路上死掉一些,到了地方水土不服再死一些,谁说得清?这银子……大有操作余地。
他联合了府里管钱粮的同知,又打点了巡抚衙门某个负责此事的书办,上下其手,竟然硬生生把这笔专项救灾银贪墨了十之七八!
只拿出一点点零头,在城外设了两个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棚做做样子。
至于组织迁移?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反而因为听说朝廷有赈济银子下来,周边活不下去的灾民更多地向澄城聚集,眼巴巴等着那碗能救命的粥,结果等到的是更加绝望。
饥民中,有个叫王二的汉子,性子刚烈,目睹老母幼子饿毙,自己领到的粥水清汤寡水,
又听说朝廷明明拨下了大批救命银,全被狗官贪了,一股邪火直冲顶门。
他振臂一呼,聚集了几十个同样被逼到绝境的乡亲,趁着夜色,手持锄头木棍,冲进了澄城县衙。
张斗耀正在后堂美滋滋地盘点剩下的银两,盘算着如何打点上司、抹平账目,就被破门而入的暴民堵了个正着。
王二红着眼睛,指着张斗耀的鼻子骂他贪赃枉法,灭绝人性。
张斗耀起初还想摆官威呵斥,被愤怒的饥民一拥而上,当场打死在县衙大堂之上。
随后,暴民们砸开府库,抢了里面仅剩的一点存粮,更多的人闻讯加入,事情瞬间闹大了。
澄城王二怒杀知县,开仓放粮,这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早已干透的陕西大地蔓延开来。
无数活不下去的饥民、被裁撤拖欠军饷的边兵、以及本就对官府不满的亡命之徒,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出路。
星星之火,已然点燃。
明末农民大起义的序幕,就在这样一场因极端贪腐而激化的民变中,猝然拉开。
消息传到北京时,已是十月初。
几乎就在王二起事的消息让崇祯皇帝和内阁焦头烂额的同时,
另一封加急军报,以更快的速度,被送到了紫禁城,同时副本也送到了钟擎在宫外的临时居所。
军报来自榆林,落款是杜文焕和尤世威,上面还盖着西路军的紧急关防。
朱由检在乾清宫东暖阁里,和范景文、张维贤等几个核心大臣一起,看着摊开在御案上的军报,脸色都很难看。
钟擎也被从宫外请了进来。
军报写得言简意赅,但字里行间透着硝烟味和急迫:
“自九月下旬起,和硕特蒙古首领固始汗,遣其侄鄂齐尔图,联合蒙兀儿斯坦(东察合台汗国)残部,
并裹挟收服我边境以北、以西诸多被打散之鞑靼小部,组成联军,屡屡犯边。
其骑队飘忽,多则数千,少则数百,或劫掠屯堡,或袭扰商队,或窥探我新设之驿路、哨卡。
末将等已率部与之接战数次,小有斩获,然敌聚散无常,难以尽歼。
此股联军背后,似有叶尔羌、吐鲁番乃至漠北喀尔喀诸部暗通声气,输送物资,以为奥援。
近日漠北车臣汗部亦有异动,遣使往来于固始汗与喀尔喀之间,其心叵测。
西陲防线绵长,敌情复杂,兵力颇感捉襟见肘。
伏乞朝廷、顾命大臣速定方略,调拨援军物资,以固边防。”
朱由检放下军报,看向钟擎,声音有些发干:
“师父,西边……也乱起来了。这和硕特蒙古,还有那些什么汗国残部,怎么偏偏这个时候……”
钟擎拿过军报又仔细看了一遍,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。
西北草原的势力就像野草,割了一茬又长一茬,河套这块肥肉重新肥起来,被人觊觎是迟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