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够神机营打三仗!”小吏快跑两步跟上,“就是搬运的民夫不够,原本征了五百人,今早说瓦剌人到了卢沟桥,吓跑了一半。”
周忱猛地停步,山羊胡抖了抖:“去,把光禄寺的厨子、杂役全叫来!再让五城兵马司把街上的青皮无赖都抓来,告诉他们,搬一箱炮弹赏三个铜板,搬完直接编入护卫营,管饭!”
小吏愣了愣:“那……那些无赖要是捣乱?”
“捣乱就用炮管子敲他们的脑袋!”周忱往德胜门方向瞥了眼,那里隐约传来操练的呐喊声,“于谦在那儿顶着呢,咱们不能误事!”
他转身往银库走,刚拐过回廊,就见几个光禄寺的太监正抱着金壶银盏往外搬,为首的刘公公见了他,忙躬身道:“周大人,按您的吩咐,库房里能熔的都在这儿了,连先帝赐的那对金瓯都……”
周忱看着那堆金灿灿的物件,忽然想起去年中秋,景帝还捧着那对金瓯赏了他半盏桂花酒。他伸手摸了摸金瓯的边缘,冰凉的触感里仿佛还沾着酒气。“熔。”他咬了咬牙,“告诉熔金匠,火候大点,别留半点杂滓,要炼得像护卫营的枪头一样硬!”
刘公公眼圈红了:“奴才这就去办!”
周忱继续往前走,路过太医院时,听见里面传来哭声。他掀帘进去,见几个医官正围着个断了腿的小兵抹眼泪,那小兵的裤腿被血浸透了,却还扯着医官的袖子喊:“别管我,把金疮药留给德胜门的弟兄……”
“瞎嚷嚷什么!”周忱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塞给他,“这是上好的云南白药,去年西域商人送的,比太医院的金疮药管用。”他又对医官说,“把能动的伤兵都编进运输队,抬担架总行吧?告诉他们,伤好了直接去神机营报到,于谦正缺人呢!”
小兵眼睛亮了,挣扎着想坐起来:“真的?我还能上战场?”
“能!”周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等打跑了瓦剌人,我请你吃槐花饼,双婉绣庄新出的料子,给你做身新衣裳!”
他刚走出太医院,就见于谦骑着马飞奔而来,青布袍被风吹得鼓鼓的,怀里还揣着个牛皮纸包。“周忱!”于谦勒住马,声音带着急喘,“德胜门的火药够打两小时,你那边什么时候能送到?”
“一个时辰!”周忱拍着胸脯,“我让护卫营扛着炮弹跑,保证误不了!”
于谦从怀里掏出纸包递给他:“这是沈砚灵让人送来的,说用艾草灰混着桐油煮的布,能当防火毯,炮弹炸的时候裹在身上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看见马顺带着人往驿馆去了,那瓦剌使者怕是活不过午时。”
周忱打开纸包,里面是十几匹灰扑扑的布,闻着有股艾草的清苦味。“这丫头,关键时刻总能想出点子。”他把布往怀里一塞,“你放心,我让护卫营每人裹一块,死不了!”
于谦点了点头,调转马头往德胜门跑,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周忱一官袍,他却没拍,只是望着那匹快马消失在街角,忽然对着空气喊:“于谦,你要是守不住,我就把你的青布袍扒下来染成靛蓝色,给伤兵当绷带!”
远处传来于谦的笑声,混着操练的呐喊,像把钝刀子,一下下割着天上的阴云。周忱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银库跑,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的官帽上,帽翅晃悠着,像只急着归巢的老鸟。
他知道,这一仗不好打,但只要德胜门的炮声不停,只要通州仓的炮弹还在往那儿送,只要朝堂上还有人敢把金器往熔炉里扔,这北京城,就塌不了。就像双婉绣庄染布时说的,再深的靛蓝,也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,再硬的骨头,也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。
此刻,银库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里面的金器银盏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堆等着淬火的骨头。周忱攥紧了手里的钥匙,大步走了进去,身后的回廊里,传来护卫营集合的呐喊,震得廊下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。
周忱刚迈进银库,就被满室的金光晃了眼。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整排银锭,像堆着泛着冷光的砖头;角落里的木箱里,金元宝叠得老高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,依稀能看见铸时印下的年号。几个库役正抱着大秤来回忙活,秤砣撞击的“哐当”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,倒比奉天殿的争论更显实在。
“大人,这是刚清出来的金器,”一个老库役捧着个托盘过来,上面摆着支金步摇,凤凰嘴里衔着的珍珠还在滚来滚去,“是成化年间宫里赏出去的,听说原主是位贵妃……”
周忱没心思听典故,指着墙角那堆蒙着灰的铜鼎:“那些也熔了!别管是金是银是铜,能炼出硬家伙的都算数!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包艾草防火布,往桌上一拍,“给护卫营的弟兄每人发一块,裹在胸前,告诉他们,这是双婉绣庄的姑娘们连夜赶制的,比铁甲还管用!”
老库役愣了愣,赶紧应着去分布。周忱走到熔炉边,看火工正往炉膛里添柴,火苗“噼啪”地舔着炉壁,把旁边待熔的金器烤得发烫。他捡起根铁钳,夹起那支金步摇扔进炉里,凤凰的翅膀在火中蜷曲,珍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