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”地爆裂开,溅出点火星。
“可惜了这手艺。”火工咂咂嘴。
“手艺留着,命没了,有什么用?”周忱往炉膛里添了块柴,“等打跑了瓦剌人,让双婉绣庄的姑娘们再绣支金步摇,用战场上捡的铜弹壳当底座,比这凤凰嘴衔珍珠的更金贵!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周忱掀帘一看,见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押着几十个青皮无赖站在院子里,个个缩着脖子,脸上还带着被抓时的惊慌。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汉子,袖口磨得露了棉絮,却梗着脖子喊:“凭什么抓我们?老子又没偷没抢!”
“没偷没抢?”周忱走过去,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碾子上,震得对方一个趔趄,“瓦剌人都快爬城墙了,你们缩在巷子里赌钱,跟偷汉子家的东西有什么两样?”他指着库房门口的弹药箱,“看见没?搬一箱,赏三个铜板,搬完编入护卫营,顿顿管饱,还有肉!”
那汉子眼睛亮了亮,却还嘴硬:“有肉?什么肉?别是陈年老腊肉……”
“德胜门守兵吃什么,你们吃什么!”周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今早没吃完的肉包子,往他手里一塞,“尝尝!这是神机营的口粮,掺了芝麻的!”
汉子咬了一大口,包子馅里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含糊道:“行!老子干了!不过……要是打输了,这铜板还算数不?”
“打输了,命都没了,要铜板烧给你?”周忱笑骂一声,指着弹药箱,“赶紧搬!第一个搬到德胜门的,赏个银角子!”
这话一出,无赖们顿时活泛起来,争先恐后地往库房里冲。那汉子扛着个炮弹箱往外跑,裤腿上还沾着赌坊的泥点子,却跑得比谁都快,嘴里嚷嚷着:“银角子是我的!谁也别抢!”
周忱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,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他转身回库房,见熔炉里的金器已化成了金液,像一汪流动的太阳。火工正用铁勺舀起金液,往模具里倒,“滋啦”一声,白烟腾起,映得火工的脸像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大人,马指挥使派人来了!”一个小吏跑进来说,手里举着张字条。
周忱展开一看,上面是马顺那潦草的字迹:“瓦剌使者自尽,驿馆搜出密信,也先今夜攻德胜门。”他捏着字条的手猛地收紧,纸角被攥出了褶皱,“告诉于谦,让他备好炮!咱们的炮弹,准时送到!”
小吏刚跑出去,就见护卫营的校尉满头大汗地进来:“大人,民夫和无赖们吵起来了!为了谁扛重炮箱子打起来了!”
周忱往院子里一看,果然见一群人扭在一处,有个厨子模样的汉子正用擀面杖敲别人的脑袋,嘴里喊:“老子灶上抡大勺的,有的是力气!这重炮该我扛!”
“都住手!”周忱大喝一声,捡起地上的炮弹箱盖往石碾上一摔,“谁能在一个时辰内把炮弹送到德胜门,老子请他去双婉绣庄吃槐花宴!沈姑娘亲手做的槐花糕,管够!”
这话比赏银还管用,众人顿时停了手,齐刷刷地看向他。那厨子把擀面杖往腰里一别:“真的?沈姑娘的槐花糕?我去年在巷口闻过,香得能把魂勾走!”
“骗你们是孙子!”周忱指着太阳,“现在是未时,申时三刻前到德胜门,谁先到,谁先吃!”
众人顿时像打了鸡血,扛起弹药箱就往外冲。那厨子扛着最重的炮管,跑起来却像一阵风,后脑勺的辫子甩得笔直;先前那个歪戴帽子的无赖,怀里揣着没吃完的肉包子,扛着铅弹箱紧随其后,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。
周忱站在门口,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德胜门方向去,尘土扬起老高,像条翻滚的黄龙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江南治水,也是这样领着民夫扛沙袋,那时的水患,如今的瓦剌,倒像是同一场硬仗,只是对手换了副模样。
“大人,该走了。”校尉催道,手里牵着匹快马,马鞍上捆着两柄腰刀。
周忱最后看了眼银库,熔炉还在“咕嘟”地冒金液,墙上的银锭少了大半,倒显得空荡了些,却也亮堂了些。他翻身上马,腰刀撞击的“哐当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,往德胜门方向去。
路过双婉绣庄时,他瞥见院墙上晾着的靛蓝布,在风中轻轻晃,像片流动的海。沈砚灵和春桃正站在门口,往一个个布包里塞什么,见了他,忙举起布包喊:“周大人!带些槐花饼给弟兄们!”
周忱勒住马,接过来一摸,还热乎着。饼香混着槐花香飘进鼻子里,他忽然觉得,这仗一定能赢——有能熔金器的银库,有敢扛炮弹的汉子,还有能在炮声里烤槐花饼的姑娘,这北京城,怎么可能塌?
他挥了挥手,调转马头,快马加鞭往德胜门去。怀里的槐花饼还在发烫,像揣着团小小的火,暖得他心里的劲儿更足了。远处,隐隐传来了炮声,沉闷而有力,像大地在喘气,又像在蓄力,只等下一声轰鸣,就把那些来犯的豺狼,炸个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