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在一旁听着,忽然想起南锣鼓巷的张屠户。那汉子此刻正带着伙计在城根垒石头,把自家的肉案子都拆了,木板拼在一起当盾牌。“于大人!”张屠户看见他,直起腰抹了把汗,“俺们算过了,这石头墙再垒三尺,就算他们爬上来,也得先扒层皮!”
他身后的小伙计举着把剔骨刀,刀刃上还沾着猪油,却比任何兵器都晃眼。“俺爹说了,这刀杀过三百头猪,煞气重,能镇住邪祟。”小伙计挺了挺胸,“等会儿瓦剌人再来,俺第一个冲!”
卖茶汤的刘婶推着小车走到箭楼下,铜壶里的茶汤还冒着热气。她给每个士兵递碗茶汤,银镯子叮当响,像在数着什么。“喝慢点,”她对着个脸上带伤的小兵说,“这碗放了俩鸡蛋,是俺家妞妞攒的,她说‘给哥哥补补’。”那小兵捧着碗,眼泪“吧嗒”掉在碗里,混着茶汤喝下去,喉结滚得格外用力。
几个秀才正蹲在城根摆弄火炭,把书箱里的宣纸撕了缠在炭上,做成简易的火把。“于大人您看,”一个戴方巾的秀才举着火把晃了晃,火光映得他眼镜片发亮,“这纸是藏经纸,燃得久,烟还大,准能呛得他们睁不开眼。”他身后的同伴正往火把上浇桐油,那油是从自家油灯里倒的,灯芯还在油壶里插着。
于谦忽然听见城楼下传来一阵哄笑,低头一看,是张屠户的伙计正给个瓦剌俘虏喂茶汤。那俘虏被捆在柱子上,嘴被布塞着,眼里满是惊恐。刘婶走过去,把布扯了,舀了勺茶汤递到他嘴边:“喝吧,是甜的。你们可汗没教过你们?抢别人的东西,是要挨打的。”
俘虏愣了愣,竟真的张嘴喝了。张屠户在一旁笑:“瞧见没?这畜生也知道甜!等明儿打退了他们,俺把这剔骨刀送你,让你回草原杀猪去,别再来祸害人!”
夜深时,于谦巡到城楼西侧,见几个百姓正围着篝火说话。卖菜的老周说他家的萝卜窖能藏人,要是城破了,就让妇女孩子躲进去;弹棉花的王师傅说他的弓弦能改做箭弦,比军营里的还结实;连扎纸人的李婆都来了,说要扎几个瓦剌可汗的纸人,用针扎着咒他们退兵。
“于大人来了!”有人喊了声,篝火旁的人都站起来。于谦在火堆边坐下,接过刘婶递来的茶汤,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。“大伙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张屠户把剔骨刀往地上一戳:“怕个球!俺们在这住了一辈子,家就在这儿,跑了去哪?”老周接口道:“是啊,就算跑了,房子被烧了,地被占了,活着还有啥意思?不如跟他们拼了!”
于谦看着跳动的火光,忽然想起今早女儿绣的牡丹帕子。他掏出来,借着火光看,那牡丹被血染过,倒像是从地里刚拔出来的,带着股子生猛的劲儿。“大伙放心,”他把帕子揣回怀里,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楚,“有我于谦在,这德胜门就塌不了!有你们在,这京城就丢不了!”
远处的瓦剌营地静悄悄的,只有几盏孤灯在黑暗里晃。而德胜门的城楼上、城墙下,火把和灯笼连成了片,像条烧红的龙,把半个夜空都映亮了。王铁蛋和小李靠在旗旁打盹,“明”字大旗在他们头顶飘着,被风吹得“哗啦”响,像是在给他们唱着什么歌。
刘婶的铜壶还在咕嘟响,张屠户的伙计们在石头墙上刻字,秀才们的火把举得高高的。于谦知道,只要这火不灭,这笑声不停,这面旗不倒,人心就散不了,这城,就守得住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有只信鸽从南边飞来,落在箭楼的栏杆上。于谦解下鸽腿上的纸条,上面写着:“各地援军已出发,三日后到。”他把纸条递给身边的士兵,看着那士兵跑着去传遍每个角落,忽然觉得这长夜,终于要亮了。
城楼下的篝火渐渐变成了火堆,百姓们和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,鼾声、梦话、偶尔的咳嗽声,混在一起,倒像是首最安稳的曲子。于谦往火堆里添了块柴,看着火苗舔着柴薪,忽然想起女儿说的:“爹爹,牡丹要在太阳底下开才好看。”
是啊,等打退了瓦剌人,这京城的太阳,定会把所有的花,都照得亮亮的。
天刚蒙蒙亮,德胜门的城楼就飘起了炊烟。刘婶的铜壶在篝火上咕嘟作响,茶汤的甜香混着张屠户伙计们烤的肉香,在风里漫开。王铁蛋从箭楼角落里拽起小李,往他手里塞了块烤得焦黄的肉:“吃!吃饱了才有力气射箭——今儿说不定要硬仗。”
小李啃着肉,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城下。瓦剌人的营地不知何时添了新的帐篷,黑黢黢的一片,像趴在地上的野兽。“铁蛋叔,他们是不是在等援兵?”
“等也不怕。”王铁蛋往火堆里吐了口唾沫,“昨儿后半夜,我看见通州的运粮队过来了,拉了二十车小米,够咱们吃半个月。还有顺天府的衙役,带着三百把新造的刀,正往城楼上搬呢。”
正说着,于谦带着几个亲卫从楼下上来,每人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