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过程并非倾诉会,更像是一场策略分析。林薇提出一个个基于数据的问题,引导凌烨从第三方视角回顾锻炉之战的决策瞬间、面对牺牲时的感受、以及目前的责任压力。
“…当时没有时间犹豫。‘烛火’协议是唯一选择,尽管我知道代价。”凌烨的声音平静,但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。
“数据显示,您在启动协议前一点四秒,心率降至每分钟五十二次,异常平静。这是否是一种生理性隔离?”林薇问。
凌烨怔了一下,缓缓道:“…或许吧。必须冷静,只能冷静。”
“但这种强制冷静,事后需要代价。”林薇指出,“您近期对复健的过度投入,可视为一种对未能‘身体力行’弥补损失的心理补偿?”
凌烨沉默了。林薇的数据和推理,总是能戳中他潜意识里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角落。
“牺牲无法避免,但内疚于事无补。”林薇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淡,“您的价值在于带领生者前行,而非与逝者一同沉溺。建议您每日抽出零点五小时,并非处理公务,而是单纯缅怀。允许情绪流露,这是逻辑的一部分。”
她甚至提供了一种“情绪宣泄方案”:“根据计算,物理性活动如击打特制沙袋,或进行高强度的虚拟战斗训练,能有效降低您的压力激素水平,且效率高于单纯静坐。”
凌烨听着这极具林薇风格的“疏导”,有些哭笑不得,却又不得不承认,这种冰冷理性的分析,反而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。她将他复杂的情绪状态拆解成了可识别、可应对的“项目”。
“好吧,”他无奈一笑,“我会试试你的‘高效宣泄方案’。”
…
疏导计划并非一帆风顺。并非所有人都能坦然面对内心创伤。
一位名叫李响的年轻导航员,在战斗中目睹好友为保护导航仪而被能量余波吞噬,战后变得极其孤僻,拒绝与任何人交流,工作也频频出错。团体活动时,他缩在角落,浑身紧绷。
引导员尝试几次均告失败。林薇调取了他的全部数据:战斗记录、生理指标、甚至平日的阅读偏好和社交网络记录。
她发现李响战前是一位业余历史爱好者,尤其喜欢研究古地球的军事史。
下一次个体疏导时,林薇没有直接提及战斗,而是带来了一份整理好的资料——关于古地球时代一位着名将领在经历惨重伤亡后,如何重整旗鼓、最终取胜的战例,其中包含了该将领私下记录的、对伤亡士兵的哀悼与反思。
“从历史概率学分析,”林薇用她一贯的口吻说,“承受重大损失后,指挥官的心理负担与后续决策模式变化,存在 seve 种可归纳模型。该案例属于较成功的一种。你可作为参考。”
李响愣了一下,迟疑地接过数据板。他没想到副官会跟他说这个。他慢慢翻阅着那些跨越了时空的文字,看到那位名将也曾痛彻心扉、夜不能寐,却最终将悲痛化为力量…他紧绷的肩膀,微微放松了一些。
林薇又看似随意地补充道:“根据记录,你的好友在最后时刻,精准校准了方位参数三点七度,为后续规避动作争取了零点五秒。该操作被系统记录,已纳入导航员应急手册范例。他的专业确保了更多人存活。”
她没有说“不要难过”,而是用冷冰冰的数据,证明了逝者价值的延续。
李响猛地抬起头,眼圈瞬间红了。他死死咬着嘴唇,泪水却终于滚落下来。他哽咽着,第一次开口:“…他…他一直想成为最优秀的导航员…”
“他的目标,由你延续,效率更高。”林薇平静道,递过一张纸巾,“悲伤是正常逻辑反应,但持续时间过长,会影响你的导航精度,违背他的付出。”
奇特的说理方式,却对李响这个理科生产生了奇效。他用力擦干眼泪,重重点头:“我…我明白了。谢谢您,副官。”
…
疏导计划推行数周,效果逐步显现。舰内那种无形的、紧绷的压力氛围似乎缓和了不少。走廊里,相互打招呼的人多了;食堂中,偶尔又能听到一些轻松的笑话;工作中,因急躁引发的冲突明显减少。
凌烨采纳了林薇的建议,每天真的抽出半小时,有时是在休息舱静静看着牺牲者的名单,有时则去了训练室,对着特制的沙袋挥汗如雨。他发现,这种“允许自己脆弱”和“有效宣泄”的结合,确实让他的精神内核更加稳定。再次面对伤亡报告时,那份刺痛依然存在,却不再伴有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罪恶感和自我怀疑。他能更清晰地记住逝者,也更坚定地为生者谋划。
他甚至开始主动关注其他核心成员的状态。比如,他会注意到苏玥又在实验室熬了通宵,便强令她休息,甚至不惜用“指挥官命令”压她;看到老猫头因为维修进度焦躁骂人时,会过去插科打诨,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这天夜里,凌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发现林薇还在指挥中心,正对着光屏上最新的全员心理评估数据流进行复盘分析。侧影在屏幕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