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路程有多远。
是帝释天走得慢。
他刚失去一条手臂，伤还没好利索，不能骑马，只能坐马车。
马车走不快。
一天三四十里，已经是极限。
尹仲没有催。
他只是跟着那辆马车，一步一步，走在官道上。
有时走在车旁。
有时走在车后。
有时走在前面，回头看一眼，确认马车还在跟着。
那双深邃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东西，像火。
五百年了。
那火一直烧着。
烧得他成魔，烧得他杀人，烧得他躲在地下五百年，守着那块冰，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奇迹。
现在，奇迹可能来了。
他反而有些怕。
怕这是梦。
怕走到御剑山庄，发现那块冰已经化了。
怕帝释天说：太久了，救不了。
怕那点火，最后烧成灰。
第十天傍晚，马车终于停在御剑山庄门口。
尹仲站在门前，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和上次离开时，一模一样。
可他知道，里面不一样了。
里面，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一个等了五百年的人。
他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穿过一道一道回廊，绕过一座一座院落。
最后，来到那处偏僻的院子。
院门半掩着。
和离开时，一模一样。
他推开门。
走进去。
走进那间正房。
走进那道暗门。
走下那条长长的、通向地下的石阶。
一级，一级。
很慢。
很稳。
但他的手，在抖。
雄擎岳跟在后面。
帝释天跟在后面。
童博、童战、豆豆、童心、隐修，都跟在后面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脚步声。
咚，咚，咚。
像心跳。
终于，走到尽头。
那个地下石窟。
那些发光的石头，还在发着乳白色的光。
那块巨大的冰，还在那里。
冰里，那个小女孩，还安静地躺着。
和五百年前，一模一样。
尹仲走到冰前。
伸出手，轻轻抚摸那块冰。
冰是凉的。
他摸了一百年，早就习惯了。
可这一次，他的手在抖。
“凤儿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。
“爹回来了。”
“带人来救你了。”
冰里的女孩，没有回应。
依然安静地躺着。
睫毛长长的，嘴唇微微抿着。
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帝释天走到冰前。
他看着那块冰，看着冰里的人。
那双全黑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久。
他忽然问：
“她死的时候，多大？”
尹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七岁。”
帝释天点点头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冰上。
闭上眼。
运功。
冰开始融化。
不是那种哗啦啦流水的融化。
是像雾一样，慢慢消散。
从外到内，一层一层。
冰越来越薄。
最后，完全消失。
那个女孩，从冰里落下来。
尹仲接住她。
轻轻地，像接住一片羽毛。
五百年了。
他终于又抱住她了。
她的身体，是凉的。
和冰一样凉。
但她的脸，还是那样。
小小的，白白的，睫毛长长的。
像是睡着了。
帝释天蹲下来。
伸出一根手指，按在她的眉心。
闭上眼。
运功。
圣心诀。
一千八百年的功力，缓缓注入这具小小的身体。
石窟里很安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那个白发白眉的老人，闭着眼，手指按在那个女孩眉心。
看着那个女孩的脸，从苍白，慢慢变得……
有了一点血色？
是真的吗？
还是错觉？
没有人知道。
只是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