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司长的事还没平息,另一波麻烦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李诺刚从车间出来,宋老头就拉着他往会议室走,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科学院的老专家们联名上书,说你步子太大,脱离实际。”
李诺愣了。“我?脱离实际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宋老头把一封信拍在桌上。
李诺拿起来看。信很长,措辞客气,但意思很硬——“……制造单元精度虽高,但全国绝大多数工厂连基本设备都不具备。盲目推广,将造成资源浪费。建议暂缓,先夯实基础。”
落款是十几个名字,有院士,有教授,都是业界泰斗。
李诺放下信,走到窗前。“宋老头,他们说的,有道理吗?”
“有。也没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道理的是,全国大多数工厂确实跟不上。没有道理的是,跟不上就不推,那永远跟不上。”
李诺转身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开会。当面辩论。”
辩论会定在三天后,北京,科学院礼堂。消息传出去,各路人马蜂拥而至。有支持的,有反对的,有看热闹的。陈雪紧张得一宿没睡,孙虎倒是不紧张,叼着烟说:“怕啥?又不上刑场。”
李诺也没睡。他坐在制造单元前面,蓝光一闪一闪,像心跳。
“李诺,你在想什么?”陈雪走过来。
“在想第二天怎么讲。”
“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讲数据。”
辩论会那天,礼堂坐满了人。李诺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那些面孔。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,有善意的,有敌意的。主持人是科学院的一位副院长,白发苍苍,声音洪亮。
“李诺同志,你先讲。”
李诺打开笔记本,深吸一口气。“各位专家,各位领导。我叫李诺。今天不讲大道理,只讲数据。”
台下安静了。
“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目标,钢铁一千万吨。要达到这个目标,需要焦炭。焦炭需要洗煤,洗煤需要水。华北缺水,山西有水。不引水,钢铁就卡壳。这是数据,不是我的观点。”
一个老专家举手:“李诺同志,数据我们承认。但引水工程浩大,需要大量人力物力。这些投入,会不会影响其他行业?”
李诺调出幻灯片,屏幕上出现一张对比图。“左边是引水工程的投资,右边是钢铁卡壳的损失。三年数据对比——引水的投入,不到损失的三分之一。”
台下窃窃私语。
另一个专家举手:“制造单元的推广,需要大量高素质技工。现在全国才不到一千人,怎么推?”
“培训。天津研究中心,每年培训五百人。东北、西北、西南,各设一个分中心,每个每年培训两百人。五年,五千人。加上大学分配、苏联留学,一万人。”
“培训需要师资。师资从哪来?”
“从天津调。第一批学员毕业后,可以当老师。老师教学生,学生再教学生。像滚雪球。”
老专家们交头接耳。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
主持人敲了敲桌子。“还有人提问吗?”
魏司长站起来。“李诺同志,你的数据很漂亮。但你想过没有,计划一旦实施,就要牵动全国。万一出错,谁负责?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我负责。”
“你一个人,负得起吗?”
“负得起。因为数据不会骗人。”
魏司长冷笑一声,坐下了。
辩论会开了整整一天。最后,副院长总结:“李诺同志的观点,有数据支撑,有实施方案,有风险预案。科学院原则上同意。具体细节,由部里定夺。”
李诺长出一口气。陈雪握住他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傍晚,李诺回到天津。孙虎在食堂炖了一大锅排骨。
“李工,赢了?”
“赢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吃肉。”
李诺端起碗,夹了一块排骨。炖得烂,入口即化。
“孙师傅,你说,那些老专家,为什么反对?”
孙虎想了想。“不是反对你。是反对变化。人老了,怕变。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那你怕吗?”
“我怕啥?我本来就是修车的。你让我修啥,我就修啥。”
李诺笑了。
晚上,他一个人站在制造单元前面。蓝光一闪一闪。
“老耿,”他轻声说,“辩论会赢了。但路还长。”
蓝光闪了闪。
窗外,远处的厂房里,灯还亮着。那些反对他的人,还在那里。但他不恨他们。他们只是怕。怕变化,怕失去,怕未知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用数据,让他们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