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烨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环顾四周,细雨中的村庄,忙碌的村民,远处奔腾的河流,炊烟袅袅升起……一切都和昨天,和前天的清晨,一模一样。
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炊烟味道,都毫无分别。
那种挥之不去的、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世界的诡异感,再次笼罩了他。
“原来……是个梦啊。”他喃喃低语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是啊,那个奇怪的骰子梦,还有可能看错的刻痕,大概都是连日劳累加上阴雨天气,产生的错觉吧。
他甩甩头,将粥碗还给门口的汉子,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。
陈清风、陈大柱他们已经等在那里。
陈轮村长依旧站在土坡上,望着河水,眉头紧锁。
陈灵儿挎着竹篮,里面似乎又装了些新鲜的草药。
新的一天,和昨天似乎没什么不同。
雨还在下。
河道还需要加固。
生活,仿佛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、担忧、以及短暂的食物与休憩中,循环往复。
只是,当陈烨再次拿起沉重的石块,感受着那冰冷的、粗糙的、无比真实的触感时,心底深处,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,那点被原来是个梦强行压下的异样感,如同蛰伏的种子,悄悄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。
他一边奋力将石块推向缺口,一边用眼角的余光,再次扫过那棵老槐树光滑的树干。
日日如新?
真的……如此吗?
第六次轮回。
不,准确说,是陈烨意识深处,某个早已麻木、却又在本能挣扎的角落,模糊计数的第六个“七日”的尾声。
雨,依旧是那场绵延不绝、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雨。
河道,依旧是那条浑浊咆哮、需要日夜加固的河道。
劳作,依旧是搬运石块、垒砌堤坝、传递草袋的重复。
村民们,依旧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说着几乎相同的话,做着几乎相同的事。
陈烨——林烨,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穷无尽的重复研磨。
身体每日重复着高强度的劳动,留下真实的酸痛和疲惫。
但精神,却像被困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,日复一日面对同样的四面墙。
那股初时模糊的异样感,并未随着轮回而消散,反而在一次次的“似曾相识”和细节“重置”中,如同滚雪球般,越来越沉重,越来越清晰。
他不再问“刻痕去哪了”这样的问题。
因为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村民憨厚而茫然的“日日如新”,然后那些异常的痕迹就会真的消失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。
他学会了沉默地观察,在看似一模一样的日常中,寻找那些细微的、无法被完全抹平的“毛刺”。
比如,陈清风在搬运特别沉重的石块时,脚下总会不自觉地踏出某种特殊的步点,仿佛在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的力量,效率极高,那绝非普通农夫能有的发力技巧。
有一次,一块巨石滑落,眼看要砸中旁边一个村民,陈清风几乎是本能地、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侧身一撞,用肩背将村民撞开,自己却被石头擦过手臂,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。
事后,陈清风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,眼神有些茫然,仿佛在疑惑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做。
又比如,陈大柱的力气大得离谱,这已是共识。
但有一次,河堤一处突然发生小范围垮塌,泥水裹挟着石块砸向几个正在下方填补的村民。
千钧一发之际,陈大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,竟不闪不避,用他那宽阔如门板般的后背硬生生顶了上去!
泥石砸在他背上,发出闷响,他却只是晃了晃,反手将垮塌的土石扒开,救出了底下被埋了半截的村民。
事后,他只是拍了拍身上的泥,嘟囔了一句不疼,便继续干活。
没人注意到,他后背被砸中的地方,粗布衣服下隐隐闪过一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幽蓝光泽,又迅速熄灭。
陈灵儿“懂草药”这件事,也越来越不寻常。
村里孩童的常见病痛,她总能“碰巧”在附近找到对症的草药。
有一次,村西头的陈老伯上山砍柴摔断了腿,伤势严重,血流不止。
陈灵儿被叫去时,脸色有些苍白,但她在查看了陈老伯的伤势后,竟让人取来干净的布条和清水,然后……她闭目凝神了片刻,眉心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银灰色光晕一闪而逝,随即,她将双手虚按在陈老伯断腿处上方。
周围人屏息看着,片刻后,陈老伯腿上狰狞的伤口流血竟真的缓缓止住了,虽然骨头未接,但痛苦明显减轻。
村民们啧啧称奇,看向陈灵儿的目光充满了敬畏,甚至私下议论她是不是会“仙法”。
陈灵儿自己却只是疲惫地摇摇头,说自己只是跟过路的游医学了点皮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