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尊说不出话。
苏婉点点头:
“我猜也不快活。你从来不是能快活的人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明尊忽然伸手拉住她:
“你……你不恨我?”
苏婉回头看他。
目光里没有恨意,只有疲惫:
“恨你干什么?你可怜。”
明尊愣住。
苏婉说:
“你把自己骗了五十年,比我惨多了。”
她挣开他的手。
继续往前走。
明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白衣,吹动他的白发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快要坍塌的雕塑。
良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听: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喃喃自语:
“我确实可怜。”
他顿了顿,又笑起来:
“但可怜又怎么样?”
“我还是对的。”
“我做的一切,都是对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苏婉远去的背影,轻轻说:
“你不理解我,没关系。”
“总有一天,你会理解的。”
“等你死了,你就理解了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走回他的“净土”。
走回他的“善众”。
走回他亲手打造的“极乐世界”。
身后,夕阳如血。
身前,万鬼同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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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面再亮。
明尊活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年。
他踏平了无数个“青州”。
渡化了无数个“有缘人”。
收了无数个“弟子”。
他的名声传遍九天十地。
有人称他为“魔”。
有人称他为“佛”。
更多的人称他为“明尊”。
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证明自己是对的。
但他始终证明不了。
因为总有人问他那个问题:
“你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?”
他回答过无数次。
他说因为我是醒着的,因为我是慈悲的,因为我比他们看得更远。
但每次回答完,他都会发现,问问题的人还在看着他。
目光里带着困惑、怜悯、或者鄙夷。
没有人信他。
连他自己,有时候也不信。
那一天,他遇到一个人。
那人是个老头。
很老很老,老得走路都走不稳。
他坐在路边晒太阳。
看见明尊带着大队人马经过。
也不躲。
也不跪。
就那么坐着。
眯着眼睛看。
明尊停下来,看着他:
“你为什么不躲?”
老头说:
“躲什么?反正都要死。”
明尊说:
“你不怕死?”
老头说:
“怕什么?反正都要死。”
明尊沉默片刻,然后问:
“那你觉得,贫道做的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说:
“你自己觉得呢?”
明尊说:
“贫道觉得是好事。”
老头点点头:
“那就行。”
明尊一愣。
老头继续说:
“你自己觉得是好事,那就行。反正你都要死,反正我都要死,反正大家都一样。你觉得是好事,那就按你的来。我不在乎。”
明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怕死吗?”
明尊愣住。
老头说:
“你活了这么久,杀了这么多人,做了这么多事。你有没有想过,等你死了,你做的这些事,到底算什么?”
明尊沉默。
老头笑了笑,闭上眼睛,继续晒太阳:
“算了,不说这些。反正都要死。”
明尊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白衣,吹动他的长发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贫道不怕死。”
老头没睁眼。
他继续说:
“贫道只怕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怕贫道……真的是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