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哭。那种哭不是流泪,是一种全身都在参与的痉挛。她的身体弓起来,又伸展开,手指抓挠着地面,指甲断裂,指尖渗血。她的嘴里涌出白沫,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水,是血水。
殷九难用一个玉瓶接住了这些血泪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语气真诚得像一个花农感谢一场及时雨。
老妇人哭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夜里,她死了。
死的时候,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。嘴角是上扬的,像是在笑,但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放大,里面倒映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。
殷九难把她的血泪浇在花圃里。
第二天,忘川彼岸开出了一朵前所未有的花。
花瓣是纯黑色的,花蕊是血红色的,花瓣上的人脸不再变换表情,而是固定成了那种表情——
嘴角上扬,瞳孔放大,恐惧与释然交织。
画面消散。
殷九难看着阴九幽:
“她叫阿蘅。”
“我用了三十七年,种了那片花圃。”
“用了十一个人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“每个人的故事都很苦。”
“我把他们的苦浇在花上。”
“花就开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狗:
“和这条狗一样。”
“它苦了一百七十一次。”
“尾巴就摇了那么久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残忍,没有癫狂,没有慈悲。
只有——
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画面浮现——
屠颅峰顶。
殷九难站在殿门口。
面前跪着一个人。
沈渡。
他的手上沾满了血和脑浆,黏糊糊的,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虹彩。
殷九难的颅骨碎了。
碎在沈渡手里。
他死的时候在笑。
嘴角弯着,弯到了耳根,像一个被剪开嘴角的小丑。
“好……”他说。声音从碎裂的颅骨中传出来,含混不清,像溺水中的人在说话:
“好徒弟……”
画面定格。
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不再颤抖了,稳稳的,像五根铁钉。
殷小檀站在殿门口,手里提着笼子。笼子里有一只小黄狗,毛茸茸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
“你杀了父亲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要杀我吗?”
沈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活着。我要你看着我,看着我用从你父亲那里学到的一切,把这个世界变成另一个屠颅峰。”
殷小檀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殷九难的一模一样,轻而淡,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那你需要这个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扔给他:
“这是父亲的‘丧魂典’,里面记载了他所有的丹方、禁术、阵法和处世之道。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。”
沈渡接过玉简。
“他早就知道你会杀他。”殷小檀说,“从第一天就知道。他把你留在屠颅峰,不是为了折磨你,是为了教你。杀狗、锁魂钉、断肠裂魂丹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是在教你。”
“教什么?”
“教你成为一个比他更恶的人。”
沈渡握紧了玉简。
“他做到了。”他说。
画面消散。
殷九难看着阴九幽:
“他做到了。”
“比我更恶。”
“比我更狠。”
“比我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更空。”
阴九幽问:
“那你呢?”
“你是什么?”
殷九难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狗。
狗在睡觉,呼吸均匀,嘴角弯着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。
“我啊——”他说:
“我是个种花的。”
“种了一辈子花。”
“用人的血浇。”
“用人的泪浇。”
“用人的命浇。”
“花开了。”
“很好看。”
“但没有人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阴九幽:
“你知道吗,那片花圃里有一朵花,是最特别的。”
“它不是用痛苦浇的。”
“是用——”他顿了顿:
“一条狗的尾巴摇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