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可以让你再见到他。”灰袍人重复了一遍,把拐杖往地上一顿:
“但你要跟我走。”
拐杖顿下去的瞬间,地面裂开了一道缝。缝隙里冒出来的不是土腥味,是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。
阿黄站了起来。
它站起来的时候,后腿抖得像筛糠,癞疮崩开了两处,脓血顺着腿往下淌。但它站起来了。
它朝灰袍人走了一步。
灰袍人笑了。
那笑从裂纹里溢出来,把整张脸都撑变形了。
“好狗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一拐杖敲在阿黄的天灵盖上。
阿黄连叫都没叫出一声,四条腿一软,瘫在了地上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天边那片血红的晚霞,映着老槐树的影子,映着那条空荡荡的土路。
灰袍人伸出左手,五指成爪,往阿黄的脑门上一抓——
一团昏黄的光被他从狗头里拽了出来。那光很小,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,忽明忽暗的。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,小小的,毛茸茸的,闭着眼睛,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。
那是阿黄的魂魄。
灰袍人把那团光举到眼前,端详了一会儿。
“一条土狗的魂魄,品相倒是不错。”他自言自语:
“执念够深,够蠢,够痴。痴的魂魄最好用——不叫苦,不喊累,不逃跑。打不跑,骂不跑,饿不跑。你怎么对它,它都以为你在跟它玩。”
他把那团光塞进袖子里,转身走了。
地上的狗尸还温着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的晚霞慢慢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风又刮起来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在叹气。
画面消散。
厉无极看着阴九幽:
“那条狗,就是我。”
阴九幽眉头一挑:
“你是狗?”
厉无极点点头:
“曾经是。”
“三百年前,我是狗尾村的一条土狗。”
“叫阿黄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:
“后来我死了。魂魄被人炼了,炼成了一颗珠子。珠子被塞进万魂幡里,成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之一。”
“再后来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我活了。”
阴九幽问:
“怎么活的?”
厉无极说:
“因为我等的不是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:
“我等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自己。”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画面浮现——
幽冥宗,裂谷深处。
一口井。
井口不大,三尺来宽,井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——是“长”出来的,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。
厉无极盘腿坐在井边,手里托着一个碗。碗是骨头做的——婴儿的天灵盖,打磨得薄如蝉翼。
他把碗放在井沿上,咬破中指,把血滴进碗里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血滴进黑水里,没有散开,而是凝成了一颗一颗的珠子,骨碌碌地滚。那些珠子滚到碗底,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图案——
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睁开了。
眼珠子是血红色的,瞳孔是竖的。
“成了。”厉无极说。
他把手伸进井里。
手臂在变长——骨头一节一节地往外抽,筋一根一根地拉长,皮一层一层地展开。伸进去一丈,两丈,三丈——
伸到井底。
手指触到了一个东西。
很小,很软,像一颗泡发了的豆子。
他把它捏住了,提上来。
摊开手掌——
一颗珠子。
龙眼大小,通体昏黄色,半透明。珠子里面有一团雾气,雾气里有一条狗的轮廓,蜷着身子,闭着眼睛,四条腿时不时地抽搐一下。
珠子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——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记忆,被压扁了,拉长了,拧成了纹路,密密麻麻地缠在珠子表面。
厉无极把珠子举到眼前,端详了很久。
珠子里面,那条狗的轮廓动了一下。
它的嘴在动。
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。
厉无极把珠子贴在耳朵上,听了听。
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声音,像蚊子哼哼——
“等……等……等……”
厉无极笑了。
那张碎裂的脸上,每一道裂纹都张开了,露出底下黑红色的嫩肉。
“等了三年不够,还要等。”他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