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一转。
洞府。万魂幡前。
厉无极盘腿坐着,手里捧着那颗珠子。
他把珠子放在旗面上。
珠子一接触到旗面,旗面上那些脸全部转向了它。那些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从痛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,像是羡慕,像是嫉妒,像是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囚犯看见一个新来的囚犯时的那种——
“你也来了。”
珠子在旗面上滚了滚,滚到旗杆底下,停住了。
厉无极双手结印。那印很奇怪——左手五指弯曲,像狗爪;右手五指伸直,像狗头;两只手交叉,像一条狗蹲在地上的姿势。
他开始念咒。
珠子裂开了。
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里渗出一团光。那光昏黄昏黄的,像一个冬天的落日,没什么温度,但有一种奇怪的——
温暖。
厉无极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怕——是因为那团温暖触到了他手背上的一块皮肤。那块皮肤上没有裂纹,是完整的,光滑的,像是新生的。
那块皮肤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。
厉无极猛地把手缩回去,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开了,黑气从裂纹里喷出来,像一条一条的蛇,把那团温暖吞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不像人的声音了——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人的有兽的,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“一条土狗的执念,居然能触到我剥魂尊者厉无极的——心。”
他把最后那个字咬得很重,重到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血。
血滴在万魂幡上。
万魂幡活了。
旗面上那些脸全部张开了嘴,吸那滴血。血被吸进去,那些脸的颜色变了——从死灰色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潮红色。
珠子完全裂开了。
阿黄的魂魄飘了出来。
它还是那条狗的轮廓,但比之前更小了,小到只有拳头大小。它的四条腿蜷着,尾巴夹着,耳朵耷拉着,眼睛闭着。
它在发抖。
整个魂魄都在发抖,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
厉无极伸出双手,把阿黄的魂魄捧在手心里。
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器。阿黄的魂魄在他手心里缩了缩。
“别怕。”厉无极说。
他的声音又变了——变得粗糙的,带着旱烟味——
“阿黄乖。”
阿黄的魂魄停止了发抖。
它的眼睛睁开了。
浑浊的,湿漉漉的,茫然地看着厉无极。
然后它的尾巴动了。
摇了一下。
很轻,很小,像是怕摇大了会把眼前的东西扇跑。
厉无极低头看着它。
那张碎脸上的裂纹全部张到了最大,底下的嫩肉暴露在空气中,开始渗血。血从裂纹里流出来,顺着下巴滴下去,滴在万魂幡上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。
如果你能透过那些裂纹看到底下的东西,你会发现——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,那种表情不属于这个时代,不属于这个世界,不属于任何一个活着的东西。
那种表情叫——
怀念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说出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很轻,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“小花……儿……”
然后他把阿黄的魂魄按进了万魂幡里。
阿黄的魂魄没有挣扎。它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——在它被按进去的最后一瞬间,它的眼睛还看着厉无极,尾巴还在摇,嘴里还在发出那种只有狗才会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“呜呜”声——
那种声音翻译成人话,大概是——
“你回来了。”
万魂幡亮了。
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魂魄同时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惨叫,不是嚎哭,是一种奇怪的、像合唱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有高有低,有粗有细,有人的有兽的,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织成了一首歌。
那首歌没有歌词。
但如果非要给它加上歌词的话,那歌词大概是——
“我们都是狗。”
“我们都是等主人回来的狗。”
“我们的主人永远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但我们还在等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。”
画面消散。
厉无极看着阴九幽:
“你知道那首歌里,最响的那个声音是谁的吗?”
阴九幽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