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我的骨头。”他说:
“三百年前,我死在乱葬岗上。骨头被人捡走了,炼成了法器。后来我又把它偷回来了。”
他把骨头举到眼前:
“我留着它,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我是一条狗。”
“一条等了三百年、等到把自己等成了人、等成了魔、等成了万魂幡的主人——却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狗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根骨头。
骨头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裂纹里渗着光。
昏黄的,微弱的,温暖的光。
“它还在等。”他说:
“等了三百年的骨头,还在等。”
“等一只手。”
“等一颗糖。”
“等一句——”
他把骨头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:
“花儿,吃糖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——
剥了一万个魂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的人。
看着他脸上那些裂纹里渗出的光。
那光是暖的。
像一条狗的体温。
他问:
“你想进去吗?”
厉无极愣住了。
“进去?”
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:
“进去。”
“里面有人。”
“很多人。”
“他们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也在等。”
厉无极问:
“等什么?”
阴九幽说:
“等人来陪。”
厉无极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骨头。
骨头上那道裂纹里的光,忽然亮了一下。
像一条尾巴在摇。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好。”他说:
“我进去。”
阴九幽张开嘴。
厉无极化作一团光。
灰白色的,带着三百年的“等”。
飞进他嘴里。
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
落在殷九难旁边。
殷九难睁开眼,看着他:
“新来的?”
厉无极点点头:
“新来的。”
殷九难往旁边挪了挪:
“坐这儿。”
“这儿暖和。”
厉无极坐下来。
靠着殷九难,靠着沈无渊,靠着释无泪,靠着池瑶,靠着柳残音。
靠着那二十七万万人。
靠着那三团火。
他闭上眼睛。
听着周围的声音——
打呼噜的。
说梦话的。
笑的。
哭的。
还有——
那三团火,在不远的地方烧。
暖暖的,软软的。
像——
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手里的骨头,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动的。
是骨头自己在动。
那道裂纹张开了,从里面钻出来一团光。
昏黄的,微弱的,温暖的。
光里面蜷着一条小狗的影子。
小小的,毛茸茸的,闭着眼睛。
它的尾巴在摇。
轻轻地,慢慢地。
厉无极看着它。
它睁开眼睛。
浑浊的,湿漉漉的,茫然地看着他。
然后它的尾巴摇得更厉害了。
它从光里爬出来,爬到他手心里,舔他的手指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温热的,湿漉漉的。
厉无极的眼泪,流下来了。
第一次。
他剥了一万个魂,炼了一万个魂,从来没有流过泪。
现在他流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心里。
那条小狗舔他的脸,舔他的鼻子,舔他的嘴巴。
舔得他满脸都是口水。
他笑了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阿黄。”他说:
“我回来了。”
小狗的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那三团火,在旁边烧。
那二十七万万人,在旁边看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陪着。
叮。
叮。
叮。
远处,好像有铃铛在响。
像一条尾巴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