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鹤卿负手而立,灰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药材就是药材。种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花,等到被收割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不是。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花也好,药材也好,草木也好,人也好——在这个世界上,不都是被收割的东西吗?”
“只不过有人收割别人,有人被别人收割罢了。”
他转身走回药庐,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石门上刻着一副对联,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。但仔细辨认,还能看出来:
上联: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
下联: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
横批——
众生皆药。
画面消散。
苏鹤卿看着阴九幽:
“两年后,老夫用沈念炼成了天命造化丹。”
“炼制过程与沈渡类似,但更加残忍。因为在炼制过程中,她需要保持对哥哥的思念——那种思念是九阴之脉最好的燃料。”
“老夫每隔七天就会给她看一封‘哥哥写的信’。信的内容是老夫伪造的,每一封都在告诉她:哥哥过得很好,哥哥在很远的地方修炼,哥哥很想你,但哥哥不能回来。”
“她每次看完信都会哭,哭完之后又笑,笑完之后又哭。”
“这种情绪的反复波动,被七情绝灭阵放大、提取、凝练,成为天命造化丹最关键的药引。”
“九九八十一天后,她被炼成了十二颗天命造化丹。”
“每一颗都蕴含着天灵根和九阴之脉的全部精华,以及一份被精心培育了两年的、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思念。”
苏鹤卿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。
通体莹白,表面有流光转动,像一颗凝固的泪滴。
“老夫服用第一颗的时候,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。老夫闭上眼睛,品味着那股暖流中夹杂的情绪——”
“那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思念。”
“那思念很甜,甜得像桂花糕。那思念很苦,苦得像药。那思念很疼,疼得像一根刺,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拔不出来。”
他把丹药举到眼前,看了看。
“好药。”
他把丹药收起来,看着阴九幽。
“老夫活了八百年。八百年里,老夫炼过无数丹药,用过无数药引。”
“有人,有妖,有魔,有鬼。有情,有爱,有恨,有怨。有思念,有绝望,有希望,有放弃。”
“每一种药引都有自己的味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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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最烈的,是沈念的那一味。”
“因为她的思念里,有信任。”
“她到死都相信,哥哥还活着。到死都相信,师父是好人。到死都相信,她变强了就能找到哥哥。”
“她在药鼎里喊了最后一句话——”
苏鹤卿顿了顿。
“哥哥,我来找你了。”
他笑了。
“那是老夫炼过的,最好的一味药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——
种了八百年药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把人和药分得清清楚楚的人。
看着这个——
把兄妹两个都炼成丹、然后说“好药”的人。
他问:
“你后悔吗?”
苏鹤卿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?”
阴九幽说:
“后悔把他们炼成药。”
苏鹤卿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他们是药。药就是用来炼的。”
“就像血婴草,种在地里,施肥浇水,长成了就收割。这是天道。”
“老夫只是顺应天道。”
阴九幽问: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你也是药吗?”
苏鹤卿愣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枯瘦的、布满老茧的手。
那双把无数人扔进药鼎的手。
那双从药鼎里取出丹药、放在鼻尖闻一闻、说“好药”的手。
“老夫……”他张了张嘴:
“老夫是烧火的。”
“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。阴阳为炭,万物为铜。”
“老夫不是造化,不是工。老夫只是一个烧火的。”
“烧火的,也有烧火的快乐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烧火的,不也是炉子里的一根柴吗?”
苏鹤卿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一具被钉在地上的干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