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皮肉被翻卷过来,露出底下的血和骨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
阴九幽抬起头。
黑暗里,走出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,袍上没有刺绣,没有纹饰,就是一块纯粹的黑色布料。但那种黑不是染出来的黑,是光的缺失,是实质化的黑暗。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披散在肩后,发梢微微卷曲。他的脸很白,白到近乎透明,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纹路。他的五官很端正,端正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地步——像是一张完美的面具,每一个比例都精确到毫厘。
他的眼睛是淡金色的,瞳孔是竖着的,像猫。但比猫的更冷,冷到你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的眼珠在结冰。
他赤着脚,脚上没有一丝灰尘,每一步落在空气中,脚下便凝结出一朵黑色的莲花。莲花开一瞬便凋零,化为灰烬。
他走到阴九幽面前。
站定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好看,好看得让人想哭——不是感动,是恐惧。
“在下殷无归。”他说:
“万相归墟之主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殷无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脚底的黑色莲花正在凋零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进黑暗里。
“来找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阴九幽问:
“找谁?”
殷无归说:
“找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不肯被治好的人。”
黑暗里,亮起一点光。
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一座山。
山很高,山顶有一座宗门。
玄黄宗。
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,露出大脚趾。他的双手上布满了疤痕和溃烂的伤口,十个手指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。他的后腰有一块凸出来的骨头,摸上去像多长了一根骨头。
他站在山门前,仰着头,看着天上那道裂缝。
裂缝在滴血。
黑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每一滴落在地上,便烧穿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他的眼睛很好看。
那是一双干净到近乎愚蠢的眼睛,看什么都带着一种认真得令人不耐烦的专注。
他歪着头,看着那道裂缝。
那个歪头的角度——
和殷无归一模一样。
画面消散。
殷无归看着阴九幽:
“他叫沈无渊。”
“玄黄宗的杂役弟子。”
“做了十年杂役。”
“挑水、劈柴、刷马桶、洗丹房。”
“他的手上全是疤。后腰被踹了无数次,骨头凸出来一块。”
“他从来不说疼。”
“因为他不知道——疼是可以说的。”
阴九幽没说话。
殷无归继续说:
“我去治他的时候,他拒绝了。”
“他说——不。我不要被治好。”
“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。”
“第一个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情绪。
是——
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玄黄宗。
善种们在“治疗”弟子。
灰白色皮肤、六条手臂的善种抓住了少年的肩膀,按住了他的胸口,咬住了他的手腕。它在重新排列他的骨骼。
少年没有尖叫。
他只是看着善种,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很奇怪的——好奇。
“你不疼吗?”善种问。
少年想了想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叫?”
少年又想了想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说,“叫了也没用。”
善种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叫了怎么没用?”它说,“你叫了,我就知道你在疼。我知道了,就会想办法让你不疼。”
少年愣住了。
他看着善种那只长在额头正中央的眼睛。
那只眼睛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但里面有一种东西——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的东西。
关心。
“你……你在乎我疼不疼?”少年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当然。”善种说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帮你不疼,是我的使命。”
少年的眼眶湿了。
十年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