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,二,三,四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阴九幽抬起头。
黑暗里,走出一个孩子。
他大约八九岁,穿着一件青色小袄,袄子已经破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,上面满是黑色的血痂和绿色的毒渍。他的皮肤是黑色的,光滑如玉石,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。他的头发是白色的,像雪,发梢有微小的囊泡,囊泡里封存着什么东西,在微微发光。
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。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深邃的、令人眩晕的黑暗。黑暗的深处,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燃烧。
他赤着脚,脚底没有一丝灰尘,每一步落下去,脚下的黑暗就微微荡开一圈涟漪,像是踩在水面上。
他走到阴九幽面前。
站定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九岁孩子的笑容。没有快乐,没有天真,没有任何一个九岁孩子该有的东西。只有一种超越了绝望、超越了痛苦、超越了人类所有情感的——
空。
“我叫沈妄。”他说:
“药王谷弃子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: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沈妄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上覆盖着黑色的鳞片,指甲锋利如刀,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纹路,像是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来找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阴九幽问:
“找谁?”
沈妄说:
“找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数到一万还没有来找我的人。”
黑暗里,亮起一点光。
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药王谷外三里处,一口枯井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跪在泥地里,双手被反绑在一截木桩上。他的眼睛被人用烧红的铜针刺过,瞳仁早已化为一滩浑浊的死水,眼眶边缘结着紫黑色的血痂。
他穿着一件青色小袄,袄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——那是他母亲绣的。
三天前,他的母亲被他的父亲炼成了一颗丹药。
沈千秋——他的父亲,药王谷谷主——把沈妄叫到面前,亲手用铜针刺瞎了他的双眼。
“妄儿,”沈千秋笑着说,“爹爹跟你玩个捉迷藏。你数到一万,爹爹就出来。你要是不数完就动,就算输。”
沈妄跪在地上,血从眼眶里淌下来,滴在那件青色小袄上。
他没有哭。
他甚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好,爹爹,我数。”
沈千秋转身离开,命人在三里外设下了“锁灵噬魂阵”——这个阵法会把方圆三里内所有生灵的生机和灵气抽干,化作滋养他新炼丹药的药力。
沈妄的母亲已经被炼成了丹。沈妄的双眼已经被废。现在,连他体内残存的那点稀薄的九阴血脉,也要被阵法抽走。
沈千秋走出谷口时,对守阵的弟子说了一句话:
“等他数完一万声,阵法会把他整个人抽成一具干尸。把干尸挂在谷口的歪脖子树上,挂满三年。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——背叛我沈千秋的人,连骨血都留不住。”
说完,他驾云而去。
他要去参加“万仙大会”,用那颗“万劫不复丹”换取一个晋升“九品金丹真人”的名额。
画面消散。
沈妄看着阴九幽:
“我数了。”
“从那天开始,一直在数。”
“在枯井边数,在毒渊里数,在毒沼里数。”
“数了三年。”
“数到一百万次的时候,我的身体和三千种毒素完全融合了。”
“数到三百万次的时候,我学会了‘数’这门功法。”
“数到五百万次的时候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我忘了为什么要数。”
阴九幽问: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数?”
沈妄说:
“因为不数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枯井旁。
夜半。
一只干枯如树皮的手搭上了井沿。一颗头颅从井口探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老妪,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,眼睛是两个黑洞,眼眶里有两团幽绿色的磷火在燃烧。她的嘴裂到了耳根,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、发黑的牙齿。
鬼婆婆。
她在井底,听了沈妄数了九百多个数。
她爬到沈妄面前,歪着头,“看”着他。
“小东西,你还在数?”
沈妄没有回答。他还在数。
九百五十一。九百五十二。
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到露出了牙床,舌头肿得发黑,像一条死蛇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