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,柳姨。我还没完全控制好。”
柳娘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看到了他眼角那道黑色的泪痕。她没有害怕。她伸出手,用袖子帮他擦掉了那道泪痕。
“妄儿,你哭了吗?”
沈妄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眼泪。我哭不了了。”
柳娘抱着他,哭得更厉害了。
那天夜里,柳娘给他煮了一碗粥。红薯和糙米熬的,很稠,很香。
沈妄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他的舌头上的透明牙齿微微颤了一下——蛊虫在感知食物中的成分。无毒。干净的。
他把整碗粥喝完了。
这是他六天来吃过的第一顿饭。
柳娘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放在桌上,解开麻绳,打开粗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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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面是一颗丹药,通体雪白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,就把这颗丹药给你服下。如果你还在,就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。”
沈妄看着那颗丹药。他的噬魂鬼眼透过丹药的表面,看到了里面的结构。
丹药的内部,封存着一滴金色的血。血滴的中心,有一个微小的符文在缓缓旋转——“母子连心符”。
他伸出手,拿起了那颗丹药。丹药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,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。
他把丹药放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丹药入喉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胃部扩散开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那股力量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在他体内那些被撕裂、被缝合、被毒蚀的伤口上轻轻抚摸。
他的身体在颤抖。不是因为痛。是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“温柔”了。
从被刺瞎双眼到现在,他感受到的只有痛、毒、冷、黑暗。没有人在乎他痛不痛,没有人在乎他怕不怕,没有人在乎他才六岁。
但这一刻,他感受到了。
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在他还是胎儿的时候,隔着肚皮轻轻抚摸过他。那只手在他刚出生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他。那只手在他第一次发烧的时候,把凉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。那只手在被沈千秋扔进丹炉之前的最后一刻,按在自己的小腹上——隔着肚皮,隔着子宫,隔着一切——最后一次抚摸他。
沈妄坐在柳娘家的板凳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。他的嘴角不再翘了。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表情。没有泪水。没有声音。
像是一尊雕像。
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、风吹雨打了一千年的、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雕像。
画面消散。
沈妄看着阴九幽:
“那颗丹药里,有我娘留给我的一切。她的修为,她的记忆,她的感悟,她认识的人,她走过的路,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她流过的每一滴泪——”
“全部在我魂魄深处。”
“在毒渊里,那些东西慢慢醒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我娘小时候的样子。她也是药王谷的弟子,被我爹看中了,娶了她。她以为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”
“后来她才知道——我爹娶她,不是因为她好看,不是因为她温柔,是因为她体内有九阴绝脉。他要的是她的血,她的骨,她的魂。”
“她生我的时候,我爹守在产房外面,不是等孩子出生,是等胎盘脱落——胎盘里含有最浓的九阴血脉。”
“她喂我奶的时候,我爹在旁边看着,不是看孩子吃奶,是看她体内的九阴绝脉有没有通过乳汁流失。”
“她给我缝这件青色小袄的时候,我爹在门外站了一夜,不是感动,是在想:等她死了,这件袄子能不能一起炼成丹。”
沈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青色小袄。
“她什么都知道。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每天晚上抱着我,轻轻地哼一首歌。”
“那首歌没有词。只有一个调子。很软,很慢,像春天的风。”
“我后来在毒渊里想了很久,才想明白——她不是不会唱有词的歌。她是怕唱了,我会记住歌词。记住歌词,就会记住她。记住她,就会想她。想她,就会疼。”
“她不想让我疼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但她不知道——我疼不疼,不是她能决定的。”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毒渊。
一个巨大的天坑,直径十里,深不见底。坑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穴,坑底是一片漆黑的毒沼。毒沼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五彩斑斓的毒雾,那些颜色在缓缓流动,像是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