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到了一声。”
铁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给他接好了骨头,用木板夹住,用麻绳缠好。我告诉他——不要哭。哭了会挨打。挨了打,腿就接不好了。腿接不好,你就爬不动了。爬不动了,就会被扔到矿洞里埋了。”
“他不哭了。”
“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哭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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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牵着他的手,爬了三年。三年里,我们爬过无数条矿道,挖过无数车矿石。他的手指断了又接,接了又断。他的膝盖磨烂了,长好,又磨烂。他的舌头被割了,永远长不回来了。”
“但他从来没有哭过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矿洞深处。
铁骨和小石头趴在一个角落里。周围是黑暗,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只有头顶的矿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,照出两张瘦削的、脏兮兮的脸。
小石头用手指在地上写字。
他在地上写:“叔,我们还能出去吗?”
铁骨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在地上写:“能。”
小石头写:“出去之后,我想吃糖。”
铁骨的手停住了。
他写:“糖?”
小石头写:“嗯。我娘给我买过一块糖。很甜。我记了好久。”
铁骨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因为他也吃过糖。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卖到矿上,还在家里,还活着。他娘给他买过一块糖,用红纸包的,很小,很硬,很甜。
他含在嘴里,含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他舍不得嚼。
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
他想写:“好。出去之后,我给你买糖。”
但他没有写。
因为他知道,他们出不去了。
矿洞外面,是持鞭子的监工。矿洞更深处,是永远挖不完的矿石。他们被夹在中间,像两块肉,被碾碎,被榨干,被扔掉。
他写:“好。”
小石头看着那个字,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那是铁骨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第二天,矿道塌了。
小石头被埋在里面。
铁骨用手挖了三天三夜。他的手指挖断了,指甲全部翻起,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。他把手伸进碎石缝里,把一块一块的石头抠出来,抠到手指只剩下骨头,抠到骨头也断了。
他没有找到小石头。
只找到了一截手指。
小石头的。
食指,细细的,短短的,指甲盖还没有长全。上面有一道疤——那是他三岁的时候被门夹的。
铁骨把那截手指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因为——矿上不允许带任何东西出去。被发现,会被打死。
他要把小石头带出去。
带不出去,就吃下去。
吃下去,就永远在一起了。
画面消散。
铁骨看着阴九幽:
“我咽下去的时候,没有嚼。”
“我怕嚼碎了,就记不住他了。”
“我把它整个吞了。卡在喉咙里,卡了很久。我喝了好多水,才咽下去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会摸一摸自己的喉咙。那里有一个硬块。我知道那是小石头的骨头。”
“它在。”
“它一直在。”
黑暗里,又亮起光。
矿山上空,乌云密布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亮了整座矿山。
矿洞口,站着一群人。穿着灰扑扑的短褐,手持鞭子,面容凶恶。他们的面前,跪着几百个矿奴。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还有孩子。
孩子很小。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,瘦得像一只猫。
他们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
铁骨站在人群里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手里没有鞭子,他也是一个矿奴。但他站得比所有人都直。
矿主站在高台上,俯瞰着这些矿奴。
矿主很胖,穿着绸缎衣裳,脖子上挂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。他的手指上戴满了戒指,每一个都嵌着硕大的宝石。他的脸圆圆的,红红的,像一只煮熟的猪头。
“今天,”矿主的声音很响亮,像敲锣,“是个好日子。上头来人了,要挑一批新的矿奴。挑中的,可以少吃三天苦。挑不中的——”
他笑了笑,没有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