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头来的人,是一个中年男人。穿着黑色长袍,面容冷峻,手里拿着一根铁棍。他走下高台,在矿奴们面前踱步。每走一步,铁棍就在地上敲一下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音。
他走到一个孩子面前,停下来。
孩子大约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很大,大得像两个黑洞。他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
黑袍人用铁棍挑起孩子的下巴。
“几岁?”
孩子不敢说话。
“几岁?!”
“五……五岁。”
“能干活吗?”
“能……能……”
黑袍人点点头,在孩子身上做了一个记号。
孩子被拉到一边。
黑袍人继续走。
他走了很久,挑了三十多个孩子。最小的四岁,最大的十岁。每一个都瘦得像柴火棍,每一个都在发抖。
然后他走到铁骨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。”
铁骨抬起头。
黑袍人看着他,看着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睛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铁骨。”
“干了多久?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?”黑袍人上下打量他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五十。”
黑袍人沉默了。
五十岁,干了四十年。也就是说,他十岁就被卖到了矿上。
“你还能干吗?”
“能。”
黑袍人点点头,在他身上做了一个记号。
铁骨也被拉到了一边。
但拉他的方向,和孩子们不一样。孩子们被拉向矿洞深处。他被拉向另一个方向——矿主的账房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知道,这是四十年来,第一次有人问他叫什么。
那天晚上,铁骨被带到了矿主的账房。
矿主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一盘糕点。糕点是桂花糕,白色的,上面撒着黄色的桂花碎。
铁骨已经四十年没有见过桂花糕了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矿主看到了,笑了。
“想吃?”
铁骨没有说话。
“想吃就吃。从今天起,你不是矿奴了。”
铁骨愣住了。
“你被选上了。做监工。”
铁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矿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干了四十年,从来没有偷过懒,从来没有逃过跑,从来没有顶过嘴。你是最好的矿奴。”
矿主笑了。
“所以,我要让你做最好的监工。”
他递给铁骨一根鞭子。
鞭子很长,很粗,鞭梢上系着几个铜铃。轻轻一晃,叮叮当当的,很好听。
铁骨接过鞭子。
他的手在抖。
四十年了,他第一次被人夸。不是“快点”,不是“别偷懒”,不是“再慢就把你腿打断”——是“你是最好的”。
他的眼眶湿了。
但他没有哭。他已经忘了怎么哭。
“谢谢矿主。”他说。
矿主摆摆手:“不用谢。好好干。”
铁骨走出账房。
他站在矿洞口,手里攥着鞭子。夜风吹过来,鞭梢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矿奴。
他们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不解,有——希望。
他们以为,铁骨会帮他们。
铁骨也以为。
他迈开步子,走向矿洞。
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攥着鞭子。鞭子是新的,皮子很软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铜铃在风里响,叮叮当当的,很好听。
他想起四十年前,他刚被卖到矿上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也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,浑身发抖。一个监工走过来,用鞭子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几岁?”
“十……十岁。”
“能干活吗?”
“能……能……”
监工在他身上做了一个记号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什么?铁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那个监工后来对他很好。教他怎么挖矿不会塌方,教他怎么用木板接断腿,教他怎么在矿洞里找水喝。
那个监工叫老陈。
老陈干了三十年,从矿奴熬成了监工。他当了监工之后,从来没有打过矿奴。他总是偷偷给矿奴们多分一点水,多分一点干粮。他会在夜里巡视的时候,帮那些断了腿的孩子把木板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