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告诉他们——”
他笑了:
“糖买到了。”
阴九幽张开嘴。
铁骨化作一团光。灰白的,带着九十年的“爬”。飞进他嘴里。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
落在沈无衣旁边。
沈无衣睁开眼,看着他:
“新来的?”
铁骨点点头:
“新来的。”
沈无衣往旁边挪了挪:
“坐这儿。”
“这儿暖和。”
铁骨坐下来。
靠着沈无衣,靠着苍无念,靠着顾长明,靠着沈妄,靠着陈善,靠着殷无归,靠着齐无垢,靠着那三十六万万人。
靠着那三团火。
他闭上眼睛。
听着周围的声音——打呼噜的,说梦话的,笑的,哭的。还有——那三团火,在不远的地方烧。
暖暖的,软软的。
像——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。
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卖到矿上,还在家里。他娘给他买了一块糖,红纸包的,很小的,很硬的,很甜的。他含在嘴里,含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
他舍不得嚼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三团火。
那三团火里,忽然走出三个孩子。
第一个,七八岁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。他的腿断了,用木板夹着,用麻绳缠着。他的舌头没了,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小石头。
第二个,四五岁,瘦得像一只猫。他的腿也断了,脸上有伤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他站在那里,一瘸一拐的,但他在笑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石头。
第三个,三四岁,瘦得像一只猫崽。他的腿也断了,脚上没穿鞋,脚底板全是伤口。他缩在那里,很小很小,像一只猫。小铁。
他们站在铁骨面前,看着他。
铁骨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石头。石头。小铁。”
三个孩子走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
小石头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叔。
铁骨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他伸出手,把三个孩子一起抱进怀里。
“叔给你们买糖了。买了三颗。一人一颗。”
他从怀里掏啊掏,掏出三颗糖。红纸包的,很小的,很硬的,很甜的。
他把糖塞进孩子们的手里。
小石头把糖含在嘴里,含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
他舍不得嚼。
石头把糖含在嘴里,含了整整一天。含到糖化成了一滩水,顺着喉咙流下去。他舍不得嚼。
小铁把糖含在嘴里,含了——含了一会儿,就化了。他太小了,含不住。但他笑了。
“爷爷,甜。”他说。
铁骨抱着他们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叔对不起你们。叔没能把你们带出去。叔没能让你们活下来。叔没能——”
小石头摇摇头。他在地上写:
叔,你带我们出去了。你把我们带到这里了。这里有好多好多人。好暖。
石头点点头。
“爷爷,我不疼了。真的不疼了。”
小铁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猫。
“爷爷,我想睡觉。”
铁骨抱紧了他。
“睡吧。”
“睡了会不会醒不过来?”
“会醒过来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你看小石头和石头,他们都醒了。”
小铁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那我就睡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铁骨抱着他,靠着那三团火,靠着那三十六万万人。
他没有再哭。
他只是抱着他们,紧紧地,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那三团火,在旁边烧。
那三十六万万人,在旁边看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是看着。陪着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,铁骨坐在那里,怀里抱着三个孩子。三个孩子都在睡觉,睡得很沉,很香。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铁骨低下头,轻轻地说:
“糖买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白发。
远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。不是锁链声,不是数数声,不是佛经声。是——孩子的笑声。
很轻,很轻。
像糖化在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