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孩子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。
“那我就睡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。
铁骨抱着他,坐在大树下面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动树叶,沙沙地响。像有人在说话。像有人在数数。
一,二,三,四。
铁骨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睡着了。睡得很沉,很香。嘴角还挂着一丝笑。
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。不知道他从哪里来,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,不知道他会不会醒过来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要带着这个孩子走。
走很远很远。走到一个没有矿的地方,走到一个不会打断孩子腿的地方,走到一个孩子想吃糖就能吃到糖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。
但他要走。
因为不走,就永远到不了。
画面消散。
铁骨看着阴九幽:
“那个孩子,我给他起了个名字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小铁。”
“小铁?”
“对。小铁。铁很硬,不会断。像我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带着他走了三年。三年里,我们走了很多路,过了很多桥,翻了很多山。他的腿后来长好了,但长歪了。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”
“他问我:‘爷爷,我是不是瘸了?’我说:‘是。’他说:‘瘸了好。瘸了就不会被买走了。没人要瘸子。’”
“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很难受。因为我知道,这句话是我教的。是我告诉他的——瘸了,就不会被买走了。”
“但我没有告诉他——瘸了,也活不下去。”
“他后来还是死了。死在一个冬天。没有棉衣穿,没有饭吃,冻死的。死的时候,他缩在我怀里,很小很小,像一只猫。”
“我抱着他,坐了一夜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我把他埋了。埋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面。”
“我给他立了一块碑。用石头刻的,上面写着——小铁之墓。”
“碑很小。只有巴掌大。埋在那里,不仔细看,看不到。”
“但我知道它在。它一直在。”
铁骨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后来又想,我为什么要给他起名叫小铁?铁很硬,不会断。但铁会生锈。生锈了,就断了。和木头一样,和骨头一样,和人一样。”
“什么都留不住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阴九幽。
“我养过三个孩子。小石头,石头,小铁。他们都死了。都死在我怀里。都是冻死的,饿死的,病死的。没有一个活过十岁。”
“我活着。我活到了现在。活了九十多年。腿断了,手废了,眼睛瞎了一只。但活着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。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。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用。”
“但我活着。”
他看着阴九幽。
“你肚子里,有很多人。他们活着。他们——有意义吗?”
阴九幽想了想:
“有的。”
“有的找到了意义。”
“有的没找到。”
“有的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活着,就是意义。”
铁骨沉默。
他看着那个肚子。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。暖的,软的。像——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活了九十多年,爬了九十多年,死了三个孩子。
从来没有感受过“暖”。
他问:
“里面有孩子吗?”
阴九幽点点头:
“有。”
“很多。”
“有在矿洞里爬的孩子。有腿被打断的孩子。有被割掉舌头的孩子。有想吃糖的孩子。有——”
他笑了:
“死在爷爷怀里的孩子。”
铁骨的眼泪,又流下来了。
“他们……还疼吗?”
阴九幽摇摇头:
“不疼了。”
“有人陪着,就不疼了。”
铁骨问:
“谁陪着?”
阴九幽说:
“我。还有肚子里的人。三十多万万人。都陪着。”
铁骨看着那个肚子。
看着那团光。
看着那些——
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他问。
阴九幽看着他:
“你想进去?”
铁骨点点头:
“想。”
“我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