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疼。
他想,原来不疼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弟子的血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……还要什么?”
“骨。”
师父放下匕首,拿起一把小锤子和一根骨针。骨针很细,像绣花针一样,但针尖是弯的,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。师父握住他的手,把骨针刺进他的指尖。
疼。
这一次疼了。不是那种钝钝的疼,是那种尖锐的、刺骨的疼,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钻了一个洞。他咬着牙,没有叫出声。
师父开始抽他的骨髓。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从他的骨头里被抽走了,像被吸管吸走的果汁。他的手指开始发麻,然后整条手臂都麻了,然后半边身体都麻了。
他看着师父,师父的表情很专注,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您累不累?”
师父没有回答。
“您要是累了,就歇一会儿,”他说,“弟子不急。”
师父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骨髓抽完了,师父放下骨针,拿起一把更小的刀。
“还要什么?”他问。
“髓。”
师父把他的手臂翻过来,在他的肘关节处划了一刀。这一刀很深,他能看到自己白色的骨头,上面有一层淡金色的薄膜——那是他的髓。师父用一把小勺子,把那层薄膜刮下来,放进丹炉里。
刮的时候,他疼得浑身发抖,但他没有叫。他咬着糖,糖已经化了一半,甜味混着血的味道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师父,”他牙齿打着颤,“弟子的髓……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
“那……还要什么?”
师父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了。
还要心。
师父放下小刀,拿起一把更长、更宽的刀。刀身是黑色的,上面刻满了符文,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阿药。”师父叫他的名字。
“在。”
“会很疼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弟子不怕。”
师父的刀停在他胸口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看着师父的手,师父的手在抖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师父的手抖——师父的手一直很稳,稳得像山上的石头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您别怕。弟子的命能救师父,弟子很高兴。”
师父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手稳了。
刀落下来。
这一次,真的很疼。疼到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。疼到他觉得自己在天上飞,看到了那片白色的花海,看到了那些像一样的云朵。疼到他觉得自己在哭,但脸上是干的,因为他已经没有眼泪了——他的眼泪,早就在试药的时候,被药性烧干了。
他看到师父的手伸进他的胸口,取出了什么东西。那颗东西还在跳,一下、一下、一下,像一只小鸟在师父手心里扑腾。那是他的心。金色的,亮晶晶的,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
师父把那颗心放进丹炉里,盖上炉盖。丹炉里的火焰猛地窜起来,发出“轰”的一声,整个地下室都被照亮了。
他躺在石台上,胸口有一个洞,洞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的眼睛还睁着。
他看到了师父。师父站在丹炉前,背对着他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风,“弟子……做得好吗?”
师父没有回头。
“师父,您别难过,”他说,“弟子不疼。”
师父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糖……快化完了。”
师父猛地转过身,走到他身边,从袖子里掏出所有的糖——饴糖、蜜饯、冰糖——全部放在他的手心里。他已经没有力气拿糖了。糖从他手心里滚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师父,”他说,“弟子……能不能……叫您一声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翘着,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。但已经没有人能看到他笑了。
丹炉里的火焰烧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,炉盖自动弹开,里面躺着一颗圆润的、金色的丹药。
续命丹。
成了。
师父站在丹炉前,手里握着那颗丹药,站了很久很久。
他没有吃。
他把丹药放进瓷瓶里,塞好瓶塞,放进袖子里。
然后他走到石台前,看着躺在上面的人。那个人很小,只有三尺出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,胸口有一个洞,洞边是干涸的金色血迹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角还翘着,脸上带着笑。
师父伸手,合上了他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