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进去。他走过练功场,练功场上空无一人,但地面上有影子。不是人的影子,是神魂的影子。它们在动,在挣扎,在扭曲,像被钉在墙上的蝴蝶。他走过藏经阁,藏经阁的门开着,书架上的书还在,但书页是空白的。字迹从纸上消失了,飘散在空中,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,颗粒在空气中旋转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他走到宗门深处。那里有一座高台。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白衣,白发,左眼纯黑,右眼惨白。他的面前跪着很多人。不是跪着,是被“缝合”在一起。父亲的神魂连着儿子的神魂,儿子的神魂连着母亲的神魂,母亲的神魂连着女儿的神魂,女儿的神魂连着兄弟的神魂,兄弟的神魂连着姐妹的神魂。不是并排缝合,而是互相嵌入。父亲的一部分神魂嵌入了儿子的神魂核心,儿子的一部分神魂嵌入了母亲的神魂核心。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至亲之人的每一丝痛苦。不是理解痛苦,是亲身经历痛苦。
当一个人因为感受到至亲的痛苦而痛苦时,这份“二次痛苦”又会传回给至亲,让至亲因为“看到自己让至亲痛苦”而产生更深的痛苦,这份“三次痛苦”又传回去……无限循环,无限叠加。每一份痛苦都会被放大、反射、再放大、再反射,如同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的光线,在无限的反射中不断增强,直到达到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——然后超过极限。
但他在每一根丝线上加入了一枚蛊。这种蛊的功效是:让神魂在承受超过极限的痛苦时,不会碎裂,不会崩溃,不会麻木,不会失去意识。它会一直承受,一直感受,一直清醒。永远不会停止。
整个宗门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。因为所有人的声带都被封住了。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震颤——那是神魂在尖叫,在无声地、永恒地尖叫。这种震颤甚至影响了周围的天地灵气。灵气在这片区域变得扭曲、狂暴、充满恶意。
他站在高台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“真香啊。这是道的味道。”他睁开眼睛,那两颗珠子在眼眶中缓缓转动。左眼的纯黑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,右眼的惨白中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泪水。
“你们以为我是疯子?不,我是最清醒的人。我比任何人都清醒。正因为清醒,我才知道——这个世界上,唯一真实的东西,就是痛苦。快乐会消失,幸福会破灭,爱情会背叛,亲情会扭曲。只有痛苦,永远不会背叛你。只要你活着,它就属于你。它是你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。所以我把它还给每一个人。让你们真正地、彻底地、永恒地,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,走了。没有回头。
阴九幽站在高台前,看着那些被缝合在一起的神魂。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父亲的神魂嵌在儿子的神魂里,儿子的神魂嵌在母亲的神魂里,母亲的神魂嵌在女儿的神魂里。他看到了痛苦在无限循环,无限叠加。他看到了神魂在无声尖叫,永远不会停止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“疼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神魂们听不到他说话。他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尖叫。
他伸出手,轻轻触碰了一根丝线。丝线断了。痛苦停止了。那个神魂愣了一下,然后开始哭。不是无声的哭,是有声音的哭。哭声响彻整座宗门。然后是第二根丝线,第三根,第四根。他一根一根地断。神魂一个一个地醒来。他们睁开眼睛,看到了彼此。他们抱在一起,哭得像孩子。
他站在高台上,看着他们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到了一个人。那个人站在他身后,白衣,白发,左眼纯黑,右眼惨白。他看着他,他也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那个人问。
阴九幽没有回答。
“你断了我的丝线。”那个人说。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阴九幽还是没有回答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奇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像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太久,突然看到了一束光。不是高兴,是——茫然。
“你断了我的丝线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。“我花了三百年才织好的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。“你疼吗?”
那个人愣住了。他看着阴九幽,左眼中的纯黑开始旋转,右眼中的惨白开始流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,突然风停了,他不知道该怎么站了。
“你疼吗?”阴九幽又问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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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白皙修长的手,那双握过锥子、炼过丹药、织过丝线的手。它们在抖。三百年了,第一次抖。
“疼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泪珠滴落在白骨上。“很疼。”
阴九幽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,放在他的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