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邪古的眼中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,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……欣慰。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。
阴九幽转过身,看向萧尘消失的方向。他的影子从水晶棺上收回来,像退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。他迈开脚步,走下山峰。他走了很久,走到了苍梧圣地的山门外。萧尘站在山门外,背对着他,看着远方的天空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太阳暗红,像一颗腐烂的眼球。
“你看了很久。”萧尘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很平静。“你是谁?”
阴九幽没有说话。萧尘转过身,看着阴九幽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像秋天的落叶,像冬天的泥土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悲伤,没有绝望。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,像被烧光了所有的燃料,只剩下灰烬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阴九幽问。
萧尘沉默了片刻。“萧尘。曾经是苍梧圣地的天才,后来是厉邪古的奴仆,现在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什么都不是。”
阴九幽点点头。“你恨他吗?”
萧尘想了想。“恨过。恨了十年。恨到把自己的灵魂都烧成了灰。但现在不恨了。恨太累了。比吃烈火焚心羹还累,比泡九幽冥泉还累,比看着师父死还累。我不想再恨了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
萧尘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空中,有一朵云,形状像一朵花。他看了很久。“我想去看看花。苏晚晴说,花有很多种颜色。红色的玫瑰,白色的百合,黄色的菊花,紫色的薰衣草。我想去看看。看完了,也许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中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不是恨,不是怒,不是悲伤,不是绝望。是一种很轻的、很淡的、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一样的东西。是期待。
“你肚子里,有很多人。”萧尘忽然说。
阴九幽点点头。
“他们疼吗?”
“有的疼。有的不疼。有的疼着疼着,就不疼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疼了?”
“因为有人陪。有人陪着疼,疼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萧尘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山门,吹动他的衣袍。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有几缕飘到眼前。他伸手把它们拨开。
“里面有被我杀的人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他们恨我吗?”
“有的恨。有的不恨。有的恨着恨着,就不恨了。有的在等你。”
萧尘的嘴角微微上扬。不是笑容,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表情。像一个人在被碾碎了无数次之后,终于听到有人说“有人在等你”。
“我想进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阴九幽张开嘴。萧尘化作一团光。暗金色的,带着十年的烈火焚心羹,带着十年的万蛊噬心粥,带着十年的碎魂断肠散,带着九幽冥泉的寒气,带着厉邪古的控魂线,带着师父临死前的呼喊。飞进他嘴里。他咽下去。
那团光,进了肚子。落在叶尘旁边。
叶尘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新来的?”
萧尘点点头。“新来的。”
叶尘往旁边挪了挪。“坐这儿。这儿暖和。”
萧尘坐下来。靠着叶尘,靠着苏夜,靠着云厄,靠着聂隐,靠着厉渊沉,靠着洛惊鸿,靠着厉无极,靠着那些被抽走灵根的人,靠着那些被炼成丹药的人,靠着那些被困在石室中的人,靠着那些被蝴蝶翅膀困住的人,靠着那五十四万万人。靠着那三团火。
他闭上眼睛。听着周围的声音,打呼噜的,说梦话的,笑的,哭的。还有那三团火,在不远的地方烧。暖暖的,软软的。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。那时候他还没有遇到厉邪古,还没有被下毒,还没有变成废人。那时候他还是苍梧圣地的天才弟子,十七岁,金丹巅峰,意气风发。那天傍晚,他的师父站在丹霞峰顶,看着远方的夕阳,对他说:“尘儿,你是为师这辈子最骄傲的弟子。为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看着你超越为师,成为苍梧圣地最强的修士。”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“师父,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三团火。那三团火里,走出一个人。白发白眉,面容清癯,穿着一件青色道袍。他的身上没有伤口,没有血,没有怨灵撕咬的痕迹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微笑着,像从前一样。
“师父。”萧尘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。
老人走过来,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。“尘儿,你瘦了。”
萧尘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毒素,不是脓液,是泪。透明的,干净的,人的泪。十年来,第一次流。
“师父,我没能去找您。我被困住了。困了十年。”
老人摇摇头。“不怪你。师父知道。师父一直在看着你。你在九幽冥泉里泡了七天七夜,师父看到了。你吃那些药膳的时候,师父看到了。你哭的时候,师父也看到了。师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