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穿着孝服,披着麻,和那些老兵站在一起。
官职高的站前面,官职低的站后面。
但没人分彼此。
都是兄弟。
都是当年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。
一个穿着三品官袍的中年人走到周桐身边,轻轻叫了一声:
“周大哥。”
周桐转头,愣了一下:
“你是……小石头?”
那人笑了,笑得很苦涩:
“周大哥还记得我。我是小石头,当年跟着您学枪法的那个。”
周桐看着他,眼眶红了:
“好小子……长这么大了……”
小石头——现在应该叫石将军——点点头:
“周大哥,这些年……您还好吗?”
周桐苦笑:
“好?好什么好。老了,废了,就剩一口气,等着看那狗贼死。”
石将军看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周大哥,当年……您不该躲的。”
周桐低下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高俅:
“所以我今天来了。来赎罪。”
石将军拍拍他肩膀:
“周大哥,陛下不怪您。”
周桐摇摇头:
“陛下不怪,我怪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等那狗贼死了,我就去贞娘坟前磕头。磕完头,这辈子……就过去了。”
灵堂里,人越来越多。
五百人。
八百人。
一千人。
灵堂内外,黑压压全是人。
全是披麻戴孝的禁军旧部。
有老的,有少的,有断胳膊的,有瞎眼睛的,有走路要人扶的,有站都站不稳的。
但他们都在。
都来了。
林冲站在贞娘的牌位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,身后站着的是谁。
是他的兄弟。
是那些和他一起流过汗、流过血、拼过命的人。
是那些当年没能帮他、现在来赎罪的人。
是那些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的人。
他的手,微微颤抖。
不是怕。
是激动。
是悲愤。
是十八年的仇恨,即将爆发的压抑。
高俅跪在灵堂中央,浑身发抖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。
几百双眼睛,像几百把刀子,扎在他身上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怕一抬头,就看见那些被他害过的人。
但他又忍不住偷看。
偷偷扫了一眼——
全是老人。
全是老兵。
全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,一双双充满仇恨的眼睛。
他看见了王二疤那只瞎眼。
看见了刘三空荡荡的左袖。
看见了周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。
看见了那些断胳膊、断腿、满脸伤疤的老兵。
他浑身一抖,低下头。
“爹……”一个颤抖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是他儿子高衙内——高廉。
高衙内跪在他身后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已经晕过去三次了。
每次醒来,看见那些老兵的眼光,又晕过去。
“爹……我怕……”
高俅没说话。
他能说什么?
他也怕。
他比谁都怕。
高俅身后,还跪着他的全家。
妻王氏,五十八岁,面如死灰。
妾五人,张氏、李氏、赵氏、钱氏、孙氏,个个瑟瑟发抖。
子三人:高廉(高衙内),三十四岁,已经吓晕了四次;高节,二十八岁,低着头不敢看人;高义,二十五岁,浑身抖得像抽风。
女二人:高婉,二十岁;高婵,十七岁,抱在一起哭。
孙辈四人:最小的那个,高小宝,四岁,被老妇人抱着,睡着了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睡着。
高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
那是他最疼的孙子。
他忽然想,这孩子……也会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天,他可能要亲眼看着他们死。
灵堂外,号角声又响了。
这次是三声。
三声之后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林冲动了。
他转过身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他。
一身粗麻孝服,没有龙袍,没有铠甲,没有佩剑。
就一身白。
白得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