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白得像纸,白得像贞娘死时穿的那身衣裳。
他手里拿着一炷长香。
香是檀木的,粗如小指,青烟袅袅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灵堂中央。
走到贞娘的牌位前,停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牌位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朕来了。”
“带着兄弟们,来看你了。”
他点燃那炷香,插在香炉里。
青烟升起,飘向牌位,飘向天空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满堂的人。
一千多人,齐刷刷看着他。
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。
那些苍老的、憔悴的、满是伤痕的脸。
那些等了十八年、就等今天的脸。
他开口:
“兄弟们。”
只说了三个字,就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他的喉咙,被什么堵住了。
那些老兵,也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当年和他们一起练枪、一起喝酒、一起吹牛的年轻人。
现在,他是齐王了。
但他还是叫他们“兄弟”。
王二疤那只独眼,忽然湿了。
刘三空荡荡的袖管,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周桐低下头,老泪纵横。
小石头——石将军,挺直腰杆,握紧拳头。
一千多人,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吹动白幔的声音,和远处隐隐的哭声。
林冲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。
那是祭文。
他亲手写的。
写了三天三夜。
每一个字,都是一滴血。
“兄弟们,”他展开祭文,“今天,朕要宣读祭文。”
“祭贞娘,祭父亲,祭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。”
他顿了顿:
“祭这十八年,所有的血和泪。”
他举起祭文,开始念:
“维大齐武德元年十月十九,齐王林冲,谨以清酒时馐,致祭于亡妻张氏贞娘之灵前……”
声音低沉,沙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灵堂里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高俅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知道,接下来念的,将是他的罪状。
每一条,都足以让他死一万次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仿佛又看见十八年前那场大火。
火光里,贞娘靠着墙,眼睛睁着。
看着他。
至死没有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