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个小小的官员,穿着绿袍,对她笑。
她以为找到了依靠。
她跟了他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,她看着他从一个小官爬到太尉,看着他贪,看着他害人,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可怕。
她从来没说过什么。
因为那些钱,她也花了。
那些荣华富贵,她也享了。
现在,报应来了。
她低着头,眼泪流下来。
不是哭他,是哭自己。
哭自己这四十年,活成了一场笑话。
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,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。
她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怕?恨?悔?
都有,也都不是。
她只是跪着,抖着,等着。
等着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人死。
死了,她也许能活。
也许不能。
但她得看着。
看着那个把她强抢进府的人死。
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,高婉二十岁,高婵十七岁。
她们不敢看。
但她们又忍不住偷偷看。
看着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。
那是她们的爹。
从小疼她们、宠她们、给她们买最好的衣裳、吃最好的东西的爹。
现在,他要死了。
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是抱在一起,哭。
最小的孙子高小宝,四岁,被奶娘抱着。
他醒了。
他揉揉眼睛,看着周围这么多人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他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,忽然笑了:
“爷爷!”
他喊着,伸手要去够。
奶娘抱着他,浑身发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高小宝还在喊:
“爷爷!爷爷!你怎么挂在那里?下来陪小宝玩!”
高俅听见孙子的声音,浑身一震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他最疼的孙子。
他每天都要抱一抱,亲一亲,听他叫“爷爷”。
现在,那个孩子在叫他。
叫他下来玩。
他下不来。
他永远也下不来了。
“小宝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爷爷……爷爷对不起你……”
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流泪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林冲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高俅的挣扎,看着高俅的眼泪,看着高俅的孙子在喊他。
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就那么看着。
像看一场戏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灵堂。
走到贞娘的牌位前,停下。
他看着那块牌位,看了很久。
“贞娘,”他轻声说,“快了。”
“你再等一会儿。”
“就一会儿。”
他伸手,从供桌上拿起一杆枪。
那是他当年的枪。
十八年前,他在禁军校场上用的那杆枪。
枪杆是白蜡木的,已经有些发黄。枪头是精钢的,依然锋利。
他握着枪,感受着那种熟悉的手感。
十八年了。
这杆枪,他用了十八年。
从禁军到梁山,从梁山到二龙山,从二龙山到汴梁。
一路杀过来。
今天,它要做最后一件事。
杀高俅。
他提着枪,走出灵堂。
走向那个木架。
走向那个被绑在上面的人。
刑场上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一千多人,齐刷刷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一身白衣,赤着脚,提着枪,一步一步走向木架。
那杆枪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林冲走到木架前,停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高俅。
高俅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,四目相对。
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。
一个被绑着,一个提着枪。
一个要死,一个要杀。
林冲举起枪。
枪尖对准高俅的胸口。
刑场上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杆枪。
盯着那个枪尖。
盯着林冲。
等着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