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也庆幸。
庆幸这世上,还有林冲这样的人。
能让那些被欺压的人,看到希望。
田虎站在左侧,眼睛瞪得老大。
他见过很多杀人。
他自己也杀过很多人。
但从没见过这种杀人。
不是杀人,是……艺术。
是把杀人变成一种仪式,一种审判,一种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的……盛典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杀人,都是小孩过家家。
真正的杀人,是这样的。
是让被杀的人,在死之前,先死一遍。
是让所有看着的人,都记住这一刻。
是让仇恨,在这一刻,变成历史。
他服了。
彻底服了。
王庆站在右侧,比他更震撼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小心思。
什么荆湖三府,什么五万大军,什么讨价还价。
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人家林冲要的,从来不是地盘,不是兵马,不是金银。
是这一刻。
是站在这里,举着枪,对准仇人的这一刻。
是让所有人看着,他如何了结十八年血仇的这一刻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挺渺小的。
但他也忽然觉得,跟着这样的人,值了。
方貌站在中间,低着头。
他想起自己的哥哥方腊。
哥哥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
被围困,被包围,被刀剑指着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哥哥还活着,也会想这样。
举着刀,对准那些害他的人。
让所有人看着。
让那些被害的人,都亲眼看着。
刑场外围,那些从城里偷偷跑出来的百姓,挤在一起,踮着脚看。
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但他们知道,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人,就是害得他们吃不饱饭、穿不暖衣的罪魁祸首。
就是他。
高俅。
一个老汉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他儿子死在西北,抚恤银被克扣得一干二净。他老伴活活气死,他一个人孤零零活了二十年。
现在,他终于看见那个狗贼要死了。
“儿啊,”他喃喃道,“你看见了吗?那狗贼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也在哭。
她男人被高衙内打死,她告状无门,只能忍气吞声。
现在,高衙内跪在那里,等着看他爹死。
她抱着孩子,浑身发抖。
不是怕,是激动。
是等了二十年,终于等到的激动。
高俅的家人跪在木架前,也在看着。
王氏低着头,不敢看。
但她能听见。
能听见周围那些人的呼吸声,能听见那些老兵的拳头握紧的声音,能听见外围百姓的哭声。
她知道,那杆枪就在她头顶上方三尺处。
对着她丈夫。
她不敢抬头。
她怕一抬头,就看见那杆枪。
就看见她丈夫的死。
高衙内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偷偷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看见那杆枪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他看见枪尖对准他爹的胸口。
他看见他爹挂在木架上,像一条死狗。
他浑身一抖,又想晕过去。
但他没晕成。
因为他太害怕了,怕得连晕都晕不过去了。
他就那么跪着,抖着,看着。
看着他爹等死。
那五个小妾跪成一排,最小的孙氏才二十四岁。
她也偷偷抬起头,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她看见那杆枪,看见那个枪尖,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。
那个把她强抢进府的男人。
那个让她恨了五年的男人。
现在,他要死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高兴?解恨?还是……解脱?
都有,也都不是。
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。
那两个女儿抱在一起,不敢看。
但她们又忍不住偷偷看。
看着那个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。
那是她们的爹。
从小疼她们、宠她们的爹。
现在,他要死了。
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只是抱在一起,哭。
最小的孙子高小宝,四岁,被奶娘抱着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