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那个穿白衣服的人,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,对着爷爷。
他忽然有点害怕。
“爷爷……”他小声喊,“爷爷……”
奶娘抱着他,浑身发抖,捂住他的嘴。
不让他喊。
他挣扎着,想喊,喊不出来。
只能看着。
看着。
林冲站在那里,举着枪。
他已经站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都移动了位置。
久到那些老兵的眼泪都流干了。
久到高俅的恐惧,达到了顶点。
但他还是没有动。
他在感受。
感受这一刻。
感受这十八年的仇恨,全部汇聚到枪尖的那一刻。
感受愤怒、悲痛、怨恨、不甘……所有的情绪,在体内翻涌,像岩浆一样滚烫。
他想起贞娘。
想起她第一次叫他“冲哥”的时候,脸红得像苹果。
想起她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,每次看见他就笑。
想起她给他做的饭,虽然简单,但总是那么好吃。
想起她在牢里,一个人,孤零零地等死。
至死没有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。
想起父亲临死前,握着他的手,说:“枪谱可失,气节不可失。吾儿切记。”
想起父亲被停俸禄后,每天吃糠咽菜,却还笑着说“没事”。
想起父亲最后的日子,瘦得皮包骨头,却还在念叨“冲儿会有出息的”。
他想起那些老兵。
那些被克扣军饷、饿着肚子训练的老兵。
那些战死沙场、抚恤金被贪得一文不剩的老兵。
那些退伍后流落街头、靠乞讨为生的老兵。
他们每一个人,都有一个故事。
每一个故事,都和高俅有关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个故事。
三千七百四十二份仇恨。
现在,全部汇聚在他身上。
汇聚在他手里这杆枪上。
汇聚在那个枪尖上。
对准了高俅。
他闭上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。
然后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滚烫的岩浆,那些十八年的仇恨——
在枪尖指向高俅的一刻,忽然平静了。
不是消失,是平静。
像狂风暴雨后的海面,虽然还有浪,但已经不再狂暴。
像沸腾的开水,慢慢冷却,变成温水。
他的眼睛里,没有了愤怒,没有了悲痛,没有了怨恨。
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。
一种极致的平静。
那种冰冷,比愤怒更可怕。
那种平静,比疯狂更震撼。
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愤怒了。
不需要悲痛了。
不需要怨恨了。
他只需要做一件事。
刺出这一枪。
高俅看着林冲的眼睛,浑身一抖。
他看见那双眼睛变了。
变得……陌生。
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冲。
不是那个被他陷害、被他追杀、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林冲。
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。
一个……神。
“林冲……”他嘶声道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他说不出话来。
因为他发现,在那样一双眼睛面前,说什么都是多余的。
说什么都没用。
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。
他只能等。
等那一枪。
等死。
林冲的身体里,忽然有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那些翻涌的情绪,那些滚烫的仇恨,在平静下来之后,并没有消失。
它们化成了一股气。
一股温暖的气。
在他的体内流转。
从丹田升起,沿着经脉,流向四肢百骸。
流过的地方,都暖暖的,酥酥的。
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。
练武三十年,从没遇到过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这是好事。
因为他的身体,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。
他的心境,从来没有这么通透过。
他的枪,从来没有这么……与他合一过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的枪。
那杆用了十八年的枪。
此刻,它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不是“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