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三十六岁那年,他在二龙山称王。
那时候他已经杀了很多人,手上沾了很多血。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。
但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站在山顶,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贞娘。
想起她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。
想起她笑着叫他“冲哥”的样子。
想起她做的饭的味道。
他哭了。
那是贞娘死后,他第一次哭。
这些记忆,像走马灯一样,在他脑海里闪过。
快乐的,痛苦的,甜蜜的,苦涩的。
都过去了。
都变成了现在的他。
都变成了他体内的那股气。
他握紧枪杆。
枪杆微微一颤。
那股气从他的手掌,流进了枪杆。
枪杆活了。
它不再是冰冷的木头,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。
是他手臂的延伸。
是他意志的载体。
是他十八年仇恨的终点。
也是他武道突破的起点。
他感觉到,自己的心境,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变化。
执念将消未消。
那些恨了十八年的人,那些想了十八年的事,那些压了十八年的石头——
正在一点一点,从心里挪开。
不是全部挪开。
是将消未消。
还在,但已经不重了。
还在,但已经不重要了。
还在,但即将不在了。
心境将圆未圆。
那些缺了十八年的口子,那些碎了十八年的裂痕,那些空了十八年的黑洞——
正在一点一点,被填补。
不是全部填满。
是将圆未圆。
还有一点缺口,还有一点裂痕,还有一点空洞。
但已经快圆了。
快了。
快了。
他体内的真气,流转得越来越快。
从丹田到四肢,从四肢到百骸,从百骸到每一个毛孔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,像一个正在被充气的皮囊。
越来越满,越来越胀,越来越……热。
那种热,不是发烧的热,是力量的热。
是十八年的仇恨,正在转化为力量的热。
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,正在涌入他体内的热。
是即将突破的那一刻,必然要经历的热。
刑场上,一千多人,依然屏息。
他们看着林冲,看着那杆枪,看着那个枪尖。
他们不知道林冲身上发生了什么。
但他们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。
林冲站在那里,还是那个林冲。
但又不完全是那个林冲了。
他的身上,散发出一股奇怪的气息。
不是杀气,不是怒气,不是霸气。
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。
是力量。
是即将突破的力量。
武松站在灵堂门口,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股气息。
那股从林冲体内散发出来的气息,让他这个同样练武多年的人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那是强者对强者的感应。
那是猎物对猎手的本能恐惧。
他知道,林冲要突破了。
在杀高俅之前,在完成十八年夙愿之前,在放下一切之前——
他要突破了。
“武老二,”鲁智深小声问,“哥哥他……”
武松打断他:
“别说话。”
他看着林冲的背影,眼睛里,闪过一丝敬畏。
那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感觉。
不是敬重,是敬畏。
是面对真正的强者时,那种本能的敬畏。
杨志站在另一边,手按剑柄,也在感受。
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。
那股气息让他浑身发紧,让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知道,这一刻的林冲,已经不是之前的林冲了。
是更高、更远、更……神圣的什么。
那一枪刺出去,将不只是杀一个人。
是将十八年的仇恨,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,还有他自己的武道——
全部释放出去。
那一枪之后,林冲将不再是林冲。
将是全新的林冲。
鲁智深挠挠光头,似懂非懂。
但他也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感觉林冲身上,正在发生一种变化。
那种变化,他说不清楚。
但他知道,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