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低声道：“南京来了个人，陛下要您去见见。”
与此同时，紫禁城武英殿偏殿。
朱由检看着殿中跪拜的女子，神色复杂。
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，身着素色袄裙，外罩青色披风，风尘仆仆却难掩丽质。
她面容清秀，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，又有一股罕见的英气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清澈，坚定，毫无寻常女子的怯懦。
“民女柳隐，拜见陛下。”她声音清脆，带着吴语软音，但吐字清晰。
柳隐，字如是。
秦淮八艳之首，才女，名妓，也是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妾室。
“柳姑娘请起。”朱由检抬手，“赐座。”
王承恩搬来绣墩，柳如是谢恩坐下，姿态端庄，毫无风尘气。
“柳姑娘远道而来，所为何事？”朱由检问。
柳如是抬眼，直视皇帝——这举动在大明堪称大胆，但她做得自然：
“民女冒死北渡，一为避难，二为献策。”
“避难？南京有人要害你？”
“害我之人，正是钱谦益。”柳如是语气平静，但眼中闪过痛楚，
“不，或许该说，是南京那个腐朽的朝廷，那个醉生梦死的弘光皇帝，那群争权夺利的正人君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开始讲述：
去年五月，崇祯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到南京时，柳如是正随钱谦益在南京。
最初，南京群臣欢欣鼓舞，以为中兴在望。
可当陛下在北方杀官，抄家，改革的消息传来时，他怕了。”
她记得那个夜晚。
钱谦益在书房里踱步，焦虑不安。
“柳君，北方传来消息，陛下在京城杀了上千官员，在山东杀了十几万士绅。还要收商税，改祖法……这是要掘士大夫的根啊！”
钱谦益脸色苍白，“若陛下真南归，你我……不，整个江南士绅，都要遭殃。”
柳如是当时反问：“相公不是常说忠君爱国吗？陛下锐意改革，中兴大明，不正该拥护吗？”
“你懂什么！”钱谦益斥道，
“改革？那是与天下士大夫为敌！我等读书人，寒窗苦读，科举入仕，为的是什么？不就是封妻荫子，田连阡陌？”
“陛下要收商税，要查田亩，要废特权……这是断我们的路！”
那一刻，柳如是的心凉了。
后来，马士英联合江北四镇，强行拥立福王朱由崧为帝，改元弘光。
钱谦益并未反对，转头投靠马士英，以拥立之功得任礼部侍郎。
“他变了。”柳如是语气转冷，
“不，或许他一直如此，只是我以前没看清。在南京，他整日与马士英等人宴饮，收受贿赂，卖官鬻爵。”
“一个知县缺，明码标价三千两；一个知府，一万两。朝廷官职，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。”
更让她寒心的是军国大事。
左良玉拥兵自重，不听调遣，江北四镇互相攻伐，抢夺地盘，张献忠虽灭，少数余部仍却流窜到了江南。
而南京朝廷在做什么？修宫殿，选秀女，编戏曲《牡丹亭》庆祝“中兴”。
“最可笑的是北伐。”柳如是眼中满是讥诮，
“马士英高喊直捣黄龙，却连长江都过不去。”
“他派大将率五千老弱病残‘北伐’，结果刚到扬州就溃散了。军饷呢？被马士英等人贪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转低：“后来，陛下在北方改革的消息不断传来：免田赋，收商税，建格物院，造新炮，练新军……北方欣欣向荣，南方醉生梦死。”
“我算看明白了，天下大势，在北方，在陛下，南京不过一群篡逆之辈。”
所以，她决定北上。
“钱谦益发现我的意图，将我软禁。”
柳如是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，
“他怕我泄露南京虚实，更怕我投靠陛下，让他难堪。但我还是逃出来了，扮作商人妇，走运河，经山东，历时一月才到京城。”
朱由检静静听完，问：“柳姑娘北上，是想告发钱谦益？”
“柳姑娘可知道，钱益谦已是叛贼，待我收复江南，他必死无疑。”
“不是。”柳如是摇头，“钱谦益之流，不过是疥癣之疾。民女北上，是想为陛下新政效力。”
“效力？”朱由检挑眉，“你能做什么？”
柳如是起身，郑重一礼：
“民女虽出身卑微，但自幼读书，通诗文，晓算术，懂账目。在南京时，钱谦益的私人账目多由我打理，对官场贪腐，商人诡计，略知一二。”
“陛下要收商税，必遇重重阻力。民女愿尽绵薄之力，助陛下成事。”
朱由检沉吟。
柳如是，历史上确有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