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将朱由检和太子朱慈烺的身影投在殿壁上,拉得很长。
御案上摊开着一卷《资治通鉴》,但朱由检的手指却点在另一份奏报上。
那是河南巡抚急奏,卫辉府百姓联名状告郑王府的万民书,厚厚一沓,按满了血手印。
“烺儿,你过来。”朱由检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慈烺放下手中的《论语》,小步走到御案前。
十岁的孩子,穿着杏黄太子常服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很认真。
他感觉得到,父皇今晚要教他的,不是经书里的道理。
朱由检将那份万民书推到儿子面前:“念念。”
朱慈烺捧起奏报,一字一句地读:
“卫辉府百姓泣血陈情:郑王朱翊铎,纵护卫设卡十二处,过往商旅皆需纳银,车马二钱,行人一钱。去岁至今,勒索银钱六万八千两有余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发颤。
孩子虽小,但也知道六万八千两是多少钱。
他小时候吃的一串糖葫芦原本是五两银子,后来变成了三文钱。
哪怕是以前,这笔钱也够他吃一万多颗糖葫芦。
“继续念。”
“……强占民田三千二百亩,毁屋十七间,打死阻挠佃户三人。放印子钱,年息三分,已有七户被逼卖儿鬻女,其中三户全家投河……”
朱慈烺念不下去了,抬头看父亲,眼眶发红:
“父皇,这些……都是真的吗?”
“锦衣卫查了三遍,字字属实。”
朱由检从奏报下抽出另一本册子,“再看看这个。”
那是户部统计的卫辉府历年粮税。
从万历四十五年到崇祯十五年,整整三十年,这个府的粮税逐年递减。
不是因为天灾,而是因为田地越来越多地被宗室,士绅兼并。
兼并后的田不纳粮,税赋就转嫁到剩下的自耕农头上。
到了最后,一亩地的税比收成还高。
“看懂了吗?”朱由检指着那些数字,
“百姓为什么活不下去?为什么李自成,张献忠能一呼百应?因为田被占了,税却还要交。交不起,就卖儿卖女。”
“卖完了,就只剩一条命——反了,也许能活;不反,必死无疑。”
朱慈烺的小手攥紧了奏报,指节发白。
“父皇,”他声音哽咽,“郑王叔祖……为什么要这样?他不缺吃穿啊。”
“因为他贪。”朱由检毫不避讳地用这个字,
“也因为,二百年来,所有人都告诉他:你是天潢贵胄,生来就该享尽荣华,百姓供养你是天经地义。久而久之,他就真信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背对着儿子:
“烺儿,你记住。皇帝这个位置,不是朱家私产。天下,也不是朱家的天下。”
朱慈烺茫然:“可……可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……”
“太祖皇帝为什么能打下江山?”朱由检转身,目光如炬,
“因为他给了百姓活路!‘驱逐胡虏,恢复中华’——这八个字,不是空话。”
“那时候的百姓,在元朝治下活不下去了,所以跟着太祖皇帝造反。可现在呢?”
他走回御案,手指重重点在万民书上:
“现在的百姓,在我大明治下,也快活不下去了!而逼他们的,正是太祖皇帝的子孙!”
这话太重,重得朱慈烺浑身一颤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朱由检看着儿子惊恐又困惑的眼神,心中一软,语气缓和下来:
“烺儿,父皇今天教你一句话,你要记一辈子: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”
他拿起茶杯,又拿起茶壶,缓缓往杯中注水:
“这茶杯,好比皇位;这水,就是民心。水满,杯稳;水干,杯倒。”
茶水渐渐注满,漫出杯沿,流淌到御案上。
“你看,水太多了,杯子盛不住,就会溢出来,弄得一片狼藉——这是民变,是造反。”
朱由检用布擦干水渍,又将杯中水倒掉大半,
“水太少了呢?杯子轻飘飘的,一碰就倒——这是失民心,是亡国。”
他重新注水,停在七分满的位置:
“只有不多不少,杯子才稳当。治国,就是要让民心如这七分水——不能让他们活不下去,造反;也不能让他们太富足,忘了本分。”
说到这里,朱由检若有所思。
就像他穿越前,那些吃得太饱的百姓,隔三岔五的骂娘。
一点小小的不顺心,就是骂娘,国家耗费无数钱粮,不知道怎么养出了这么些玩意。
升米恩斗米仇,再次被具象化了——当然,这种只是少数。
朱慈烺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