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今日之问,实为试心。
而徐文壁亦早知其意。
“王爷多虑了。”他缓缓放下茶盏,声如古井无波,“吴少师一日在朝,北京徐家便一日不会真正介入皇位之争。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深,“若王爷有意指定一人搅乱中枢,徐家愿倾力资助,使其成为大明腹心之疾。”
朱由崧瞳孔微缩。
这不是妥协,是反客为主。
他原以为自己握有筹码,实则对方早已看透全局:与其让徐家自由选择支持对象,不如由我指定一人,使其成为棋盘上的死结——永不解封。
“那就有劳徐三爷了。”朱由崧终是笑了,笑意中藏着杀机与庆幸。
他知道,只要此人答应搅乱大明皇统,哪怕将来自己兵临京师,面对的也将是一片焦土而非固守之城。而最妙之处在于——徐家越是资助某股势力,就越会激起其他派系反弹,仇恨循环往复,战火绵延不绝。
这才是真正的“拖”字诀。
不是靠兵力牵制,而是以人心为薪柴,点燃一场永不熄灭的内耗之火。
待徐文壁辞出王府,夜风拂面,他袖中密信已被火漆封好。他知道,今日所许诺者,并非真心拥戴朱由崧,而是为一人铺路——吴用。
那位如今身居昌平州学究府、表面贪财好色、实则运筹帷幄的老县令,正是这一切布局的始作俑者。
就在三日前,花师姐夜访徐府,留下一句谶语:“欲困蛟龙,先乱其渊;欲止干戈,先兴兵燹。”
徐文壁不解,直至吴用亲笔书信送达:“不必阻我北上,只需助我留我在南。”
于是他明白了——吴用根本不想离开大明。他要留在这个腐朽的庙堂里,用一场又一场权力厮杀,耗尽所有对手的气力与时间。而他自己,则在混乱中悄然织网,等那一日,雷霆出手,摄政天下。
所以,他才要推动福王远走蒙古,建立可汗国;所以他才默许徐家资助怀惠王朱由模——那个因憎恨光宗一脉而誓与所有正统血脉为敌的疯王。
怀惠王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枚毒针。
他不求登基,只求破坏;不图治理,唯愿毁灭。只要有他在,无论谁坐上龙椅,都不得安宁。而神龙教虽强,终究难以彻底剿灭一个游走于法外、深受怨民拥戴的“义王”。
更妙的是,朱徽媞也不会容忍此人掌权。她志在重整山河,岂容一个以复仇为业的暴君染指帝位?
于是矛盾再起:朝廷既要镇压起义,又要防备藩乱;既要抵御外敌,又得提防内奸。四方皆敌,八面受困。
而这,正是吴用想要的局面。
当二郡主送至府门,终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徐三爷,你为何突然决意助父王西进蒙古?你我皆在京多年,此前从未听闻此议。”
徐文壁驻足,仰望星空,似笑非笑:“芳某不敢让吴少师安然入京。”
“那你为何不助父王对付吴少师?”
“二郡主有所不知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对付吴少师,无需动手。只需让他永远忙于应对下一个敌人,便足够了。”
他说完离去,背影没入长街夜雾。
而王府之内,横波夫人听完禀报,面色骤变:“北京徐家居然为了牵制吴用,竟愿助王爷建国外藩?甚至干预皇统继承?”
“有何奇怪?”鬼脸儿杜兴冷笑,“利益所在,何事不可为?况且……”他目光阴沉,“吴少师若真掌控朝纲,第一个要铲除的,便是我们这些流亡在外的‘前朝余孽’。”
他顿了顿,转向朱由崧:“王爷,属下以为,徐三爷之所以突然应允,恐怕正是被神龙教袭击王丞相队伍一事所慑。不如趁此机会,主动求见神龙教主,化解嫌隙?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崧摆手,神情笃定,“明日先去昌平州学究府,为珠儿拜师。顺道将答复交予吴少师,请他代为转达。既然他已经知情,何必绕路?”
众人默然。
随即,二郡主忽问:“父王打算让北京徐家资助谁?”
厅中一时寂静。
军师杜兴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怀惠王朱由模。”
“……怀惠王?”
“正是。”杜兴眼中闪过精光,“此人恨光宗血脉入骨,绝不与任何正统妥协。他势力不足以夺位,却足以搅乱天下。只要他存在一日,大明便无法真正统一。而若他侥幸登基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神龙教与乐安长公主第一个就不会答应。”
二郡主点头:“此计极妙。两虎相争,父王可从容收拾残局。”
朱由崧闭目良久,终睁开双眼,目光如炬:“就依此策。”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大明的棋局已被彻底搅乱。
而他要做的,不是成为最亮的那颗星,而是等待所有人燃尽自己后,独自执起玉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