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处。
他想起朱慈焕的话:“此术逆天,终遭天谴。”
也许,天谴的不是技术本身,是人性里那些黑暗的、贪婪的、狂妄的部分。技术只是工具,用得好能救人,用不好能害人。但人总是倾向于用它们来害人,因为害人比救人容易,控制比解放容易,造神比做人容易。
张砚合上案卷,揉了揉眼睛。眼睛很酸,很涩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像血,像火,像那些被烧毁的档案,那些被埋葬的人生,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康熙五十五年冬,张砚彻底病倒了。
这次病得重,高烧不退,咳嗽带血。陈主管请了太医来看,说是肺痨,开了药,但效果不大。太医私下对陈主管说,年纪大了,底子亏了,怕是……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陈主管让人把张砚送回家,派了个小厮照顾。张砚躺在床上,大部分时间昏睡,偶尔清醒,就看着屋顶,或者窗外。
窗外那棵枣树,叶子已经掉光了,枝桠光秃秃的,在寒风里摇晃。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,叫几声,又飞走。
张砚看着,心里很平静。没有恐惧,没有不甘,没有遗憾。像看一场戏,看到最后,该落幕了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生。六十二年,前三十年在绍兴,读书,考功名,没考上,做了书吏。后三十二年在摹形司和典籍库,记录,整理,看着真真假假的人来了又走,生了又死。
没什么大起大落,没什么丰功伟绩。像一滴水,汇入历史的河流,不起眼,不特别。流到哪儿,算哪儿。
现在,流到头了。
也好。累了,该歇歇了。
腊月廿三,小年。照顾他的小厮回家祭灶去了,说明天再来。屋里只剩张砚一个人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披上衣服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院子里。
天很冷,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但月亮很好,圆圆的,亮亮的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走到枣树下,靠着树干,慢慢坐下。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——是朱慈焕那幅画和诗的副本,他临摹的,一直带在身上。
展开,就着月光看。
画上的小院,枣树,树下纳鞋底的女人。诗里的句子:“七十六年一梦间,故国山河尽化烟……”
他轻轻念着,声音沙哑,断续。
念完了,他把画折好,放回怀里。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很静,很高,冷冷地看着人间。看了几千年,看了多少生死,多少悲欢,多少真假。
它不说话,只是看。
张砚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。
他想,如果月亮有记忆,它会记得朱慈焕吗?记得“玄黄一号”吗?记得那些数不清的、被制造又被销毁的“人”吗?
也许记得,也许不记得。
但记得又怎样?不记得又怎样?
该发生的,都发生了。该结束的,都结束了。
现在,轮到他了。
他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感觉很累,很困,想睡。
睡着前,他最后想的是:明天,小厮来了,发现他死了,会怎么样?会报官,会通知典籍库,会有人来收拾。然后呢?埋了,立个简单的碑,上面写着“张砚之墓”。再过几年,碑倒了,字磨平了,没人记得了。
像从没存在过。
也好。
这样,最好。
月光静静地照着他。照着他花白的头发,深陷的眼窝,干裂的嘴唇。照着他怀里那个小布包,那里面装着另一个人的一生。
风停了。院子里很静,很静。
只有月光,无声地流淌。
像时间,像历史,像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、真真假假的、生生死死的一切。
静静地,流淌。
流向不可知的、黑暗的、永恒的尽头。
腊月廿四,清晨。
小厮来了,推开门,看见张砚靠在枣树下,闭着眼,像是睡了。叫了几声,没应。上前一探,没气了。
身体已经冷了,硬了。但脸上很平静,甚至……有一丝笑意。
小厮吓了一跳,跑去报官。很快,陈主管来了,同僚来了,街坊邻居也来了。大家议论着,叹息着,帮忙收拾。
收拾遗物时,在张砚怀里发现了个小布包。打开,是幅画,是首诗。画上是个小院,树下有个女人;诗是手抄的,字迹工整,但内容看不太懂。
陈主管看了看,叹口气:“张先生一辈子没成家,大概是想着什么人吧。一起埋了吧。”
画和诗,随张砚一起下了葬。墓在城外义冢,很简单,一块木碑,写着“张砚之墓”,下面小字“康熙五十五年腊月廿四卒”。
没了。
几天后,一场大雪,覆盖了坟墓,覆盖了义冢,覆盖了整个北京城。
白茫茫一片,真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