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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余烬(4/5)

客气里,带着疏离。他们觉得他古怪,孤僻,整天对着故纸堆发呆,不像个正常人。

    张砚也不在意。正常?什么是正常?在摹形司待了二十八年的人,怎么可能“正常”?

    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,是傍晚坐在院子里,看着枣树,看着天,看着云。什么也不想,就看着。

    有时会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。铁盒里的画、诗、信灰、纸条、草蚂蚱。那些“人”的碎片,在黑暗里,慢慢腐烂,化成土。

    也好。尘归尘,土归土。

    五月,宫里又传出消息:皇上要西巡,去五台山进香。典籍库又要忙了,这次是整理佛教典籍、寺庙志、高僧传记。

    张砚被派去整理一批前明宫廷的佛经抄本。大多是太监、宫女抄的,字迹工整,但没什么个性。偶尔有几本,抄经的人在末尾写了点“发愿文”,祈求平安,祈求超度,祈求来世。

    这些“发愿文”,写得真诚,能看出抄经人当时的处境和心境。有个太监写道:“弟子净心,自幼入宫,今已五十有三。愿以此经功德,回向父母,早生净土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宫女写:“信女妙音,入宫二十载,未见天颜。唯愿来世,得生寻常百姓家,相夫教子,了此一生。”

    张砚看着这些字,心里发酸。这些卑微的人,在深宫里,用抄经这种方式,寄托那点可怜的念想。他们不知道,外面已经改朝换代,他们效忠的皇帝已经吊死在煤山,他们祈求的“来世”,也许永远不会来。

    但至少,他们留下了这些字。证明他们活过,痛苦过,盼望过。

    而他呢?他留下了什么?

    一堆整理好的档案?几本故纸堆里的摘要?还是……那个埋在地下的铁盒,里面装着几个“不该存在”的人的遗物?

    他摇摇头,继续工作。

    康熙五十三年,张砚六十岁了。

    按规矩,吏员六十可以请退。陈主管问他,要不要递个折子,申请致仕,回家养老。

    张砚想了想,摇头:“再干几年吧。回家……也没事做。”

    他是真不知道回家能做什么。老家绍兴,早就没人了。在北京,除了这处小院,他什么也没有。在典籍库,至少还有事做,有人说话(虽然不多),有份俸禄拿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他隐隐觉得,离开典籍库,离开这些故纸堆,他会更空虚。这些发黄的纸,这些模糊的字,是他和“过去”唯一的联系。虽然那“过去”充满了血和罪,但毕竟是他活过的证明。

    陈主管见他坚持,也不勉强:“那行,你就在这儿干着。能干多久干多久。”

    张砚继续每天上值。腿脚更不利索了,从住处到典籍库,原来走一刻钟,现在要走两刻钟。但他不急,慢慢走,看看街景,看看行人。

    街上的铺子换了不少招牌,有些老人不见了,多了些新面孔。时间就这样,悄无声息地流走,带走了些东西,又带来了些东西。

    腊月,张砚在整理一批前明工部的匠籍册时,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:胡三。

    心里一动。他仔细看,册上写着:“胡三,直隶保定人,匠籍,擅泥瓦。万历四十五年入京,参与慈宁宫修缮。天启二年,因病出宫。”

    胡三。张寅想起洪洞县那个胡半仙,那个用摹形司流出去的技术“招魂续命”的游方道士。他也叫胡三,也是保定人。

    是同一个人吗?可能。一个出宫的老匠人,没了生计,流落江湖,学了点皮毛方术,就开始“招摇撞骗”。最后因为用了不该用的药,害死了人,自己也送了命。

    张砚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拿起笔,在旁边轻轻画了个圈。

    没有为什么。就是想做个标记,证明这个人存在过,证明他那些荒诞又悲惨的经历,不是凭空而来的。

    康熙五十四年,张砚的身体越来越差。咳嗽成了老毛病,一到冬天就犯,夜里常咳得睡不着。眼睛也更花了,看小字要凑到灯下,很吃力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每天去典籍库。陈主管劝他多休息,他不听。

    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他说,“在这儿,还能做点事。”

    陈主管叹气,由他去了。

    这年秋天,张砚在整理一批前明锦衣卫的档案时,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。

    是几份关于“妖术”“邪教”的案卷。时间从天启年到崇祯年都有。内容大同小异:某地出现“妖人”,自称能“通神”“治病”“延寿”,吸引信众,敛财惑众,最后被官府抓获,或斩或流。

    这些“妖人”用的手法,有些和摹形司的技术有相似之处:用药,用催眠,用心理暗示。但粗糙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

    张砚一份份看,心里越来越沉。原来,摹形司那些“逆天”的技术,在民间一直有零星的、变异的流传。像野草,烧不尽,吹又生。

    只要有人对生死有执念,对“复制”所爱有渴望,对“掌控”他人有欲望,这种技术就会永远存在。摹形司只是把它系统化、精致化了,但根源,在人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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