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望着月亮。
公孙尼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啥呢?”
狗子说:“想俺爹。他想来接俺。可俺要去赵国了。”
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说:“你去了赵国,他也能来接你。”
狗子问:“咋接?”
公孙尼说:“赵国离邯郸不远。你爹来了,就让他去赵国找你。”
狗子想了想。
“那俺在赵国等他?”
公孙尼点点头。
“对。你在赵国等他。”
二月癸卯,清晨。
邯郸,薪火堂。
天刚亮,狗子就醒了。
他爬起来,把那些东西收拾好:那封信,那块布,那块贝壳,那些空简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。
郅同和公孙尼都在院子里,坐在台阶上。
狗子走过去,跪下来,给郅同磕了个头。
郅同愣住了。
“这是干啥?”
狗子说:“先生教俺认字,教俺记账,教俺记史。俺这辈子,忘不了。”
郅同把他扶起来。
“走吧。路上小心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他看着公孙尼。
“公孙先生,俺走了。”
公孙尼点点头。
“去吧。到了赵国,好好办学堂。有什么事,写信回来。”
狗子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走了几步。
忽然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,看着这个院子,看着这两个人。
“先生,俺有个事想问。”
郅同说:“问。”
狗子说:“俺叫子狗,能行不?”
郅同笑了。
“能行。子狗这个名字,挺好。”
狗子也笑了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二月癸卯,午后。
邯郸,薪火堂。
郅同坐在院子里,望着巷子尽头。
公孙尼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先生,狗子走了。”
郅同点点头。
公孙尼问:“他一个人去赵国,能行不?”
郅同想了想。
“能行。他学会了。”
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问:“先生,你办薪火堂,是为了啥?”
郅同看着他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公孙尼说:“真话。”
郅同说:“为了让那些不认字的人,也能认字。为了让那些被人骗的人,不再被人骗。为了让那些不知道以前事的人,知道以前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了让火,一直烧下去。”
公孙尼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先生,我懂了。”
晚上,郅同又坐在案前。
面前摆着那本账本。
他翻开,找到最新的一页。
二月癸卯,晴。狗子走了。去赵国了。公仲相连派人来请,让他去指点办学堂。
他写下这一行字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清辉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。
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瘦得跟根麻秆似的。
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,只有一间屋子,几张席子。
那时候他想,能教一个是一个。
教一个,算一个。
现在,阿狗的儿子也走出去了。
去赵国,办学堂。
他不知道狗子能办成啥样。
可他相信,种子撒下去了。
等春天。
他提起笔,接着写:
“狗子走的时候,给郅同磕了个头。说,先生教俺认字,教俺记账,教俺记史。俺这辈子,忘不了。
郅同把他扶起来。说,走吧。路上小心。
狗子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问,俺叫子狗,能行不?
郅同说,能行。子狗这个名字,挺好。
狗子笑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郅同坐在院子里,看着巷子尽头,看了很久。
公孙尼问,他一个人去赵国,能行不?
郅同说,能行。他学会了。
公孙尼又问,先生,你办薪火堂,是为了啥?
郅同说,为了让火,一直烧下去。
公孙尼说,先生,我懂了。
郅同不知道他懂没懂。
可他相信,总有一天,他会懂的。”
搁笔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