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前,他得到楚王的信任,被封为左徒,主持变法。他废除了许多旧贵族的特权,提拔了一批有才能的平民,还在郢都办起了兰台,收贫家子弟入学。
那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光。
可好景不长。旧贵族们恨他,在楚王面前说他的坏话。说他想独揽大权,说他想勾结外国,说他想篡位。楚王信了,慢慢疏远了他。
先是变法停了。那些被废除的特权又恢复了,那些被提拔的平民又被赶走了。然后是兰台被削减了经费,从官办学堂变成了私人学舍。最后是屈原被免去了左徒的职务,只保留了一个“三闾大夫”的空头衔。
可兰台还在。
屈原用自己的俸禄养着兰台,养着那些孩子。俸禄不够,就卖了自己的马车,卖了自己的佩玉,卖了自己的藏书。他住在兰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,穿粗布衣裳,吃粗茶淡饭,每天教孩子们读书。
有人劝他:“屈大夫,你何必呢?那些孩子又不是你的,你管他们做什么?”
屈原说:“他们是楚国的孩子。楚国可以不用我,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。”
这一年是公元前476年,周敬王四十四年。
屈原四十岁了。鬓角有了白发,脸上有了皱纹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,像是两团火。
兰台现在有六十多个学生。大的十七八岁,小的七八岁。有的是贫家子弟,有的是破落贵族家的孩子,有的是从乡下逃难来的孤儿。屈原都收,不收钱,还管一顿饭。
他一个人教不过来,就让学得好的学生帮着教。那些学生,有的已经能教《诗》了,有的能教《书》,有的能教《礼》。屈原看着他们,就像看着自己种下的树苗,一天天长高,一天天茂盛。
每天早晨,屈原起来,先到兰台的院子里站一会儿。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橘树。那是他刚办兰台时种的,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,结满了青色的果子。
他看着那些橘树,想起自己写的那首诗。
“后皇嘉树,橘徕服兮。受命不迁,生南国兮。”
他笑了。
橘树不会搬家。他也不会。不管楚国怎么对他,他都不会离开楚国。
有一天,一个学生跑来告诉他:“先生,有人从望乡岛来信了。”
屈原接过信,展开看。
信是元写的。字写得很端正,一笔一画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“屈先生台鉴:”
“我在望乡岛一切都好。学堂里现在有二十三个孩子,最大的十三岁,最小的五岁。匠谷已经能当先生了,教那些小的认字。他教得很好,跟你教兰台的学生一样好。”
“我在岛上读了你寄来的《离骚》,读了很多遍。那些诗句,像火一样,烧得我心里热热的。你说‘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’,我在海上的时候,也常常这样想。路很长,可总要走下去。”
“屈先生,楚国的事我听说了。你被免了左徒,变法也停了。我很替你难过。可我知道,你不会放弃。兰台还在,你还在,那些孩子还在。这就是希望。”
“元 拜上”
屈原看完信,把信收好。
他坐在橘树下,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进屋子,提起笔,给元回信。
“元姑娘:”
“你的信我收到了。望乡岛的事,我很欣慰。你做的那些事,比我做的有意义。我在这里跟那些贵族斗来斗去,什么也没斗成。你在那里教孩子认字,一个一个字地教,一天一天地教。这才是真的做事。”
“楚国的事,你不用担心。我被免了左徒,可兰台还在。我每天教孩子们读书,给他们讲《诗》,讲《书》,讲《春秋》。他们学得很认真,有的已经能写诗了。”
“我最近在写一首长诗,叫《天问》。我问天,问地,问古往今来的一切。为什么好人不得好报?为什么坏人能得势?为什么楚王不听忠言?为什么旧贵族不肯变法?我问了一百多个问题,没有一个能回答。”
“可我不怕。问不出来,就继续问。总有一天,会有人回答的。”
“屈原 拜上”
他写完信,把信交给一个去舟城的商人,让他带到望乡岛。
秋天,兰台来了一个新学生。
是个女孩子,十二三岁,瘦瘦小小的,穿一身破衣裳。她站在兰台门口,不敢进来。
屈原看见了她,走出来。
“你找谁?”
女孩子低着头,小声说:“我想认字。”
屈原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女孩子说:“我叫婵娟。”
屈原问:“你家里人呢?”
婵娟说:“都死了。打仗死的。”
屈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进来吧。”
婵娟抬起头,看着屈原,眼睛里有泪花。
“先生,我没有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