屈原说:“不要钱。进来吧。”
他领着婵娟走进兰台,给她找了一个座位,给她拿了一卷竹简,一根笔。
“先学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在竹简上写了“婵娟”两个字,递给她。
“照着写。”
婵娟接过笔,手抖抖的,在竹简上画了两笔。歪歪扭扭的,不像字,像蚯蚓。
屈原说:“没关系。慢慢写。多写几遍就会了。”
婵娟点点头,低下头继续写。
写了十遍,写了二十遍,写了三十遍。写到第四十遍的时候,终于写出了两个能认出来的字。
“婵娟。”
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
“先生,这是我的名字?”
屈原说:“是。这是你的名字。”
婵娟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,小心地把竹简收好。
“我要带回去,给隔壁的阿婆看。让她知道,我会写名字了。”
屈原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那时候他也很穷,也很想认字。是父亲教他认了第一个字,那个字是“楚”。
父亲说:“这是我们的国。楚国。你记住,不管走到哪里,你都是楚国人。”
他记住了。一辈子都没忘。
十月,屈原收到了元从望乡岛寄来的第二封信。
信上说,望乡岛又来了新移民,现在有三十多个人了。学堂里的孩子也多了,从二十三个变成了三十一个。匠谷已经能读《老子》了,还能背《管子·牧民》。
信的末尾,元写了一段话:
“屈先生,我在岛上常常想起你写的那句诗:‘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’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可我觉得它很美。后来匠谷问我,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我说,就是一个人心里觉得对的事,就算死九次也不会后悔。”
“匠谷听了,想了想,说:‘那元姐姐办学堂,就是这样的事吧。就算死九次也不会后悔。’我说:‘是。’他又说:‘那屈先生写诗,也是这样的事吧。’我说:‘也是。’”
“屈先生,你写诗,我办学堂,都是在做心里觉得对的事。不管别人怎么看,不管楚国怎么对你,你都是对的。”
屈原看完信,坐在橘树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元姑娘,你说得对。不管别人怎么看,不管楚国怎么对我,我都是对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屋子,继续写《天问》。
十一月,楚王派人来召屈原。
来的是个内侍,穿着华丽的衣裳,说话尖声尖气的。
“屈大夫,大王召你进宫。”
屈原问:“什么事?”
内侍说:“大王要修《楚辞》,请你去编。”
屈原沉默了。
《楚辞》是楚国的诗歌总集,里面收了从古到今的楚地歌谣。编《楚辞》是一件大事,也是一件体面的事。可屈原知道,楚王叫他去编《楚辞》,不是为了尊重他,是为了把他支开。让他不要再管变法的事,不要再管朝政的事。
屈原想了想,说:“好。我去。”
内侍笑了:“屈大夫,那走吧。大王等着呢。”
屈原说:“你等一下。我交代一些事。”
他把兰台的事交代给一个年长的学生,叫宋玉。宋玉二十岁了,跟了他五年,学得很好,能教那些小的读书。
“兰台交给你了。好好教那些孩子。”
宋玉问:“先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屈原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很快,也许很久。可不管多久,兰台不能关。记住了?”
宋玉点点头:“先生,我记住了。”
屈原又看了看那些孩子。他们坐在学堂里,安安静静地读书。有的在读《诗》,有的在读《书》,有的在写大字。婵娟坐在最前面,正在写“楚”字。她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画,像是刻上去的。
屈原看着她,笑了。
“楚国人,就要会写‘楚’字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兰台的大门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橘树还在,叶子绿绿的,果子黄了,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。
他笑了笑,跟着内侍走了。
屈原进宫后,被安排在宫中的一间小屋子里,编《楚辞》。
屋子不大,可很安静。案上堆满了竹简,有古时候的歌谣,有民间的传说,有祭祀的乐章。屈原一卷一卷地看,一卷一卷地选,一卷一卷地编。
他编得很认真,可心里总想着兰台。想着那些孩子,想着宋玉,想着婵娟。想着他们有没有好好读书,有没有好好写字。
晚上,他睡不着,就起来写诗。
他写了《思美人》,写了《惜往日》,写了《橘颂》的续篇。他写楚国的山川,写楚国的草木,写楚国的人民。他写自己的忧愁,写自己的愤怒,写自己的无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