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汲站起来,走进教室,对那些学生说:“今天讲《春秋》。”
他展开竹简,开始念。
“十有四年春,西狩获麟。”
念到这一句,他停了一下。
“夫子写到‘获麟’就停了。为什么?因为麟是仁兽。天下有道,麟就会出现。天下无道,麟就不会出现。夫子看见麟被猎获,知道天下无道,自己的道也走不通了。所以不写了。”
一个学生问:“那后来呢?后来就没有人写了吗?”
孔汲说:“后来有人写了。很多人写了。你们以后也会写。你们写下来的那些东西,就是后来的事。”
学生们听着,点了点头。
孔汲继续念。
五月,齐国,稷下。
稷下学宫比去年又大了。
新盖了好几排房子,新来了好多士人。院子里到处是人,有的在辩论,有的在着书,有的在弹琴唱歌。
淳于髡的《稽古》写完了,整整三十卷。他把书送给学宫里的每个人看,让他们提意见。有人说好,有人说不好,有人说要改。淳于髡都记下来,回去再改。
田巴的《辩经》也写完了,二十卷。他在院子里设了一个讲坛,每天跟人辩论。辩完了,就把辩论的内容记下来,添进书里。
儿说的《琴论》也写完了,十卷。他每天在亭子里弹琴,弹完了就写,写完了就弹。他的琴声传得很远,连城里的老百姓都听见了。有人说好听,有人说听不懂。儿说说,听不懂没关系,好听就够了。
稷下学宫的火,烧得越来越旺了。
六月,楚国,郢都。
兰台的学生越来越多了。
从七十多个变成了一百多个。教室不够坐,就在院子里加了几排座位。天气热,孩子们坐在院子里读书,汗水顺着脸往下流,可没有人叫苦。
屈原每天来兰台讲课。他被免了左徒,可还是三闾大夫,还有一份俸禄。他把大部分俸禄都用在兰台上,买书,买笔,买竹简。自己吃得很少,穿得很破,可他不在乎。
婵娟已经能读《诗》了,还能背《离骚》。她每天早晨起来,先读一遍《橘颂》,然后才吃饭。她说,读完了《橘颂》,一天都有力气。
屈原看着她,笑了。
“婵娟,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婵娟想了想:“我想当先生。像你一样,教别人读书。”
屈原问:“教别人读什么?”
婵娟说:“教他们读《诗》,读《书》,读《离骚》。教他们写‘楚’字。”
屈原笑了。
“好。你当先生,我当你的学生。”
婵娟也笑了:“先生,你说笑了。你怎么能当我的学生呢?”
屈原说:“怎么不能?你教别人写‘楚’字,就是我的先生。”
婵娟低下头,脸红了。
屈原看着窗外的橘树。树很高了,叶子绿绿的,果子青了,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小灯。
他笑了。
“楚国可以不用我,但不能没有这些孩子。
七月,望乡岛。
元坐在望乡柱下,看着海面。
海很平,风很轻。远处的海天一线处,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片帆。那是商船,从大陆来,往岛上来。
匠谷从学堂里跑出来,坐在她旁边。
“元姐姐,你在看什么?”
元说:“看海。”
匠谷问:“海的那边是什么?”
元说:“大陆。”
匠谷问:“大陆上有什么?”
元说:“有很多人,很多城,很多书。有学堂,有先生,有学生。有在辩论的,有在写书的,有在教认字的。”
匠谷想了想,问:“那大陆上的学堂,跟我们的学堂一样吗?”
元说:“一样。也不一样。一样的,都是在教认字,教读书。不一样的,他们教的东西多,人多,地方大。我们的学堂小,人少,可我们也在教。”
匠谷点点头。
“元姐姐,我以后想去大陆上看看。”
元问:“去大陆上做什么?”
匠谷说:“去办学堂。像你一样,教别人认字。”
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
匠谷说:“想好了。我要去大陆上,办学堂。教那些不会认字的人,写自己的名字。教他们读《管子》,读《老子》,读《春秋》。教他们做人的道理。”
元笑了。
“好。等你长大了,就去。”
匠谷问:“你跟我一起去吗?”
元摇摇头:“我不去。我要留在望乡岛。这里也有孩子要教。你去了大陆,我留在岛上。你在那边教,我在这边教。都是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