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谷十六岁了。
他长高了,比元还高半个头。肩膀宽了,说话声音也变了,粗粗的,哑哑的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破了音,惹得小海他们笑。他也不恼,跟着笑,笑完了继续教。
他在望乡岛上教了五年书了。
从十一岁开始教小海写“人”字,到现在,岛上三十多个孩子都跟他学过。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四五岁。有的学得好,能读《管子》了。有的学得慢,还在写自己的名字。他不急。先生说,慢慢来,总会写好的。
元说,匠谷是天生的先生。
匠谷不知道什么叫天生的先生。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教。喜欢看那些孩子握着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喜欢看他们写对了,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夸。喜欢看他们写错了,皱着眉头,咬着笔杆,非要写对不可。
他觉得,教人认字,是天下最好的事。
匠乙病了。
病了很久了,从去年冬天就不好。腿肿了,走不了路。后来手也肿了,握不住东西。元给他熬药,他喝了,可不管用。元又让匠石的船从大陆带药来,还是不管用。
匠谷每天去看他。
匠乙住在望乡柱旁边的一间小屋里。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榻,一张桌,一个火炉。桌上放着一卷竹简,是《老子》。匠乙不认字,可他说,听着匠谷读《老子》,心里就踏实。
匠谷坐在榻前,给匠乙读《老子》。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”
匠乙闭着眼睛听着。
“谷,你说,道是什么?”
匠谷想了想,说:“道是路。”
匠乙问:“什么路?”
匠谷说:“走的路。人要走的路。先生们教的路。”
匠乙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“那你找到路了吗?”
匠谷说:“找到了。”
匠乙问:“什么路?”
匠谷说:“教人认字。像郅同先生一样,像元姐姐一样,像你一样。”
匠乙笑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教人认字了?我都不认字。”
匠谷说:“你教我认字了。你教我认‘望乡’两个字。你指着望乡柱上的字,一个一个教我念。你说,这是‘望’,那是‘乡’。望是望不见,乡是回不去。”
匠乙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两个字,我认得。可别的字,我都不认得。”
匠谷说:“够用了。两个字就够了。”
匠乙问:“怎么够用?”
匠谷说:“你教我认了‘望乡’,我就知道我是谁了。我是望乡岛的人。我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读书,在这里教学生。不管走到哪里,我都记得这两个字。”
匠乙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谷,你长大了。”
匠乙的病越来越重了。
他躺在榻上,起不来了。元每天来给他喂饭,喂药。匠谷每天来给他读书,读《老子》,读《管子》,读《春秋》。匠乙听着,有时点头,有时笑,有时睡着了。
这天,匠谷读完《老子》,匠乙拉着他的手。
“谷,你过来。我跟你说句话。”
匠谷凑过去。
匠乙说:“孩子,你不是说要回大陆办学堂吗?去吧。别等。”
匠谷说:“我不走。我走了,谁照顾你?”
匠乙笑了:“我有元姑娘。你去。”
匠谷说:“我不走。等你好了,我再走。”
匠乙摇摇头:“好不了了。我知道。我这把老骨头,撑不了多久了。你去大陆,办学堂,教孩子。别让我耽误你。”
匠谷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匠乙爷爷,你不耽误我。你教我认字,教我做人。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”
匠乙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孩子,你记着。不管走到哪里,别忘了望乡岛。这里是你的家。你累了,就回来。你老了,也回来。”
匠谷点点头。
“匠乙爷爷,我记着。”
匠乙是在一个早晨走的。
那天风很大,浪很高。匠谷一早起来,去看匠乙。推开门,看见匠乙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安安静静的。脸上没有痛苦,像是睡着了。
匠谷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手。凉的。
他站在榻前,站了很久。
元来了,看见匠谷站在那儿,看见匠乙闭着眼睛。她走过去,摸了摸匠乙的脉搏。没有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匠谷。
“匠乙爷爷走了。”
匠谷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没有哭。他站在榻前,看着匠乙的脸。匠乙很瘦,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。可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匠谷说:“匠乙爷爷,你走好。我会回来看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