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人指了指东边。
“往东走,过了三条街,看见一棵大槐树,就是。”
匠谷道了谢,往东走。
走了三条街,远远地看见一棵大槐树。
树很大,得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树枝伸向天空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叶子绿绿的,在秋风中哗哗地响。
匠谷站在树下,看着那扇门。
门是木头的,旧了,门板上的漆都掉了。可门开着。门里面是个院子,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读书。
匠谷站在门口,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想起元姐姐说过的话。
“邯郸薪火堂,门一直开着。”
现在,他看见了。门真的开着。
他擦了擦眼泪,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教孩子们读书。
他四十多岁,瘦瘦的,穿着件旧袍子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,可眼睛很亮。说话声音不大,可很清楚。
“今天讲《春秋》。鲁隐公元年,春,王正月……”
匠谷站在院子里,听着。
那个男人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“你是谁?”
匠谷说:“我叫匠谷。从望乡岛来。元姐姐让我来办学堂。”
那个男人放下手里的竹简,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元姐姐?元?”
匠谷点点头。
“元姐姐说,让我来邯郸找卫荆先生。”
那个男人笑了。
“我就是卫荆。”
卫荆带着匠谷进了屋子。
屋子不大,可很整齐。墙上挂着几块木牌,上面写着字。有“人”,有“天”,有“地”,有“日”,有“月”。匠谷看着那些字,觉得亲切。望乡岛的学堂里,也挂着这样的木牌。
卫荆给匠谷倒了一碗水。
“你从望乡岛来?走了多久?”
匠谷说:“先坐船,从望乡岛到舟城,走了七天。然后坐牛车,从舟城到邯郸,走了二十三天。一共三十天。”
卫荆问:“路上辛苦吗?”
匠谷说:“不辛苦。在岛上,什么苦都吃过。”
卫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元姐姐还好吗?”
匠谷说:“好。她让我带了一封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给卫荆。
卫荆接过来,拆开,看了一遍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卫荆先生,匠谷是我在岛上教出来的学生。他教了五年书,教得很好。他想去大陆办学堂,我让他去找你。你收下他。元。”
卫荆看完信,把信收好。
“好。你留下。”
匠谷问:“我能在邯郸办学堂吗?”
卫荆说:“能。可要先学。”
匠谷问:“学什么?”
卫荆说:“学《春秋》,学记账,学薪火堂的规矩。你教过五年书,底子不错。可邯郸跟望乡岛不一样。邯郸人多,事多,规矩也多。你要先学会,再教别人。”
匠谷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学。”
卫荆给匠谷安排了一间屋子。
屋子很小,只有一张榻,一张桌,一盏灯。可匠谷觉得很好。比望乡岛上的屋子大。
他把布包放在桌上,把书一卷一卷地拿出来,摆好。《管子》三卷,《老子》一卷,《春秋》两卷,《法经》一卷,《离骚》一卷。还有元写给他的信,厚厚的一叠。
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。
晚上,他躺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邯郸的月亮,跟望乡岛的月亮一样圆,一样亮。可邯郸的月亮下面,是房子,是街道,是很多人。望乡岛的月亮下面,是海,是树,是望乡柱。
他想起了匠乙爷爷。
想起了匠乙爷爷说过的话。
“孩子,你去了大陆,别忘了望乡岛。这里是你的家。”
匠谷闭上眼睛。
“匠乙爷爷,我没忘。我记着呢。”
他翻了个身,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匠谷起来,跟着卫荆学《春秋》。
卫荆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竹简,一字一句地念。
“元年春,王正月。三月,公及邾仪父盟于蔑。夏五月,郑伯克段于鄢……”
匠谷听着,跟着念。
念完了,卫荆解释。
“《春秋》是鲁国的史书,记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。夫子编的。夫子说,知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,罪我者其惟《春秋》乎。这本书里,有天下兴亡的道理。”
匠谷问:“什么道理?”
卫荆说:“礼。夫子说,天下有道,礼乐征伐自天子出。天下无道,礼乐征伐自诸侯出。《春秋》就是要把乱的变成正的,把坏的变成好的。”
匠谷想了想,说:“元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