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谷的学堂开了半年了。
学堂在城东,离薪火堂不远,是一间不大的屋子。原来是个堆杂物的仓库,卫荆帮匠谷租下来,收拾了收拾,摆了几张几案,墙上挂了几块木牌,牌上写着字——“人”“天”“地”“日”“月”。
匠谷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那几个字,想起了望乡岛。
岛上的学堂也是这样,墙上挂着木牌,牌上写着字。匠乙爷爷不认字,可他认得“望乡”两个字。他指着那两个字,一个一个教匠谷念。这是“望”,那是“乡”。望是望不见,乡是回不去。
匠谷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进学堂
学堂里坐着十个学生。
都是穷人家的孩子,有的父母是城里的苦力,有的父母是乡下的农民,还有两个是孤儿。他们坐在几案前,手里握着笔,眼睛看着匠谷。
匠谷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今天讲‘人’字。”
他在木板上写了一个“人”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“人字好写,一撇一捺。可做人不容易。这一撇,是你自己。这一捺,是别人。你自己撑着,别人也撑着。你帮别人,别人帮你。这才是人。”
一个学生举手问:“先生,那要是不帮别人呢?”
匠谷说:“不帮别人,就站不住。一撇没有一捺,就倒了。”
学生点点头,在本子上写“人”字。
匠谷走下讲台,一个一个看。有的写得好,有的写得歪歪扭扭。他蹲下来,握着那个写得最差的学生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。
“慢慢写,不急。总会写好的。”
学生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先生,我以后也能写好吗?”
匠谷说:“能。我小时候写得比你还差。先生教我,一笔一划地教。教了好多遍,才会写。”
学生问:“你的先生是谁?”
匠谷说:“元姐姐。她在海上一个岛上办学堂。岛上三十多个孩子,都是她教的。”
学生问:“那个岛在哪儿?”
匠谷说:“在海里。坐船要走好几天。”
学生想了想,问:“先生,我能去那个岛看看吗?”
匠谷笑了。
“等你学好了,我带你去。”
匠谷每天早晨起来,先到薪火堂跟卫荆学《春秋》,然后去自己的学堂教学生。下午,学生们散了,他回到薪火堂,帮着卫荆批改作业,打扫院子,准备第二天的课。
晚上,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,点着灯,给元写信。
“元姐姐,我在邯郸办学堂了。收了十个学生,都是穷人家的孩子。有一个叫张弃的,是孤儿,父母都死了,一个人在街上要饭。我收了他,教他写自己的名字。他学得很慢,可很用功。每天天不亮就来了,坐在学堂门口等我。我说你太早了,他说睡不着,想认字。
元姐姐,卫荆先生教了我《春秋》。他说,夫子的道在《春秋》里。我读了半年,读懂了。夫子说,天下要有规矩。没有规矩,就乱了。学堂也要有规矩。认字要有规矩。做人也要有规矩。
元姐姐,匠乙爷爷还好吗?你帮我问问他。跟他说,我在邯郸办学堂了。用的是他教我的法子。慢慢教,不急。学生总会写好的。”
他写完信,卷好,用麻绳扎紧。第二天托人带到驿站,寄往舟城,再转船送到望乡岛。
信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月。
他不急。
等就是了。
望乡岛上,元收到了匠谷的信。
她坐在望乡柱下,拆开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海面。
匠乙坐在她旁边,晒着太阳。
“谁来的信?”匠乙问。
“匠谷。从邯郸来的。”
匠乙问:“他怎么样?”
元说:“好。他在邯郸办学堂了,收了十个学生。他说,用的是你教他的法子。慢慢教,不急。学生总会写好的。”
匠乙笑了。
“这孩子,像我。”
元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哪儿像你?”
匠乙说:“犟。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元点点头。
“对。犟。”
匠乙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?”
元说:“没说。他刚去,学堂刚办起来,走不开。”
匠乙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让他好好教。我这儿没事。”
可匠乙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他已经起不来了,每天躺在榻上。元给他喂饭,喂药。他吃得很少,喝得也很少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睛深深地凹进去。
可他每天都要问:“有信吗?”
元说:“还没来。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