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乙点点头。
“来了念给我听。”
信又来了。
匠谷的第二封信,写的是学堂里的事。
“元姐姐,张弃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他写了整整三天,写废了十几根竹简。可最后写出来了。他拿着竹简跑来找我,说先生,我会写了。我看了看,歪歪扭扭的,可看得出来是‘张弃’两个字。我说写得好。他笑了,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元姐姐,我想起我小时候了。我写第一个‘人’字,也写了很久。匠乙爷爷坐在旁边,看着我写。他说,慢慢写,不急。总会写好的。
元姐姐,匠乙爷爷还好吗?你帮我问问他。跟他说,我在邯郸很好。学堂办起来了。学生也听话。让他别挂念。”
元把信念给匠乙听。
匠乙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听着。
念完了,他睁开眼睛,笑了。
“这孩子,还记着我。”
元说:“他一直记着你。”
匠乙说:“你跟他说,我很好。让他好好教。别回来。路远,耽误工夫。”
元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跟他说。”
公元前466年,匠谷的学堂又收了十个学生。
原来的屋子不够用了,卫荆帮他在旁边又租了一间。两间屋子,二十个学生。匠谷一个人教不过来,就让学得好的学生帮着教。张弃学得最快,已经能教新生写“人”字了。
匠谷站在学堂门口,看着张弃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字。那孩子五六岁,握着笔,手抖抖的。张弃蹲在旁边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。
“慢慢写,不急。总会写好的。”
匠谷笑了。
这句话,是元姐姐教他的。元姐姐说,是郅同先生教的。郅同先生说,是他在贩缯的时候,一个老商人教的。
一代传一代。
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。
他转身走进屋子,给元写信。
公元前465年,春天。
望乡岛上,匠乙不行了。
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连水都喝不进去了。他躺在榻上,眼睛半睁半闭,呼吸很弱,很慢。
元守在他身边。
“匠乙爷爷,匠谷来信了。我念给你听。”
她展开信,念了起来。
“元姐姐,我的学堂有二十个学生了。张弃当了我的帮手,教新生写字。他教得很好,比我还有耐心。我说你天生是当先生的料。他说,是先生教得好。
元姐姐,我还给望乡岛的学堂写了一封信,让匠石的船带去。信是写给孩子们的。我说你们好好学,学会了,以后也来大陆。大陆很大,有很多人,很多城,很多书。可大陆跟望乡岛一样,都要认字,都要读书,都要做人。
元姐姐,匠乙爷爷还好吗?你帮我问问他。跟他说,我在邯郸很好。学堂越来越大了。学生越来越多了。让他别挂念。”
念完了,元看着匠乙。
匠乙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
“匠乙爷爷,你听见了吗?匠谷说,他在邯郸很好。学堂越来越大了。学生越来越多了。”
匠乙没有回答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海面。
元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手。凉的。
她坐在榻前,没有哭。
风吹进来,吹动了桌上的竹简。竹简上写着字,是匠谷上次寄来的信。信上说:“匠乙爷爷,你教我认了‘望乡’两个字。我走到哪儿都记得。望是望不见,乡是回不去。可我知道,望乡岛是我的家。我累了就回来。我老了也回来。”
元把信收好,站起来,走出屋子。
她站在望乡柱下,看着海面。
海很大,浪很平。远处的海天一线处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她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很冷。
她没有动。
元给匠乙办了丧事。
跟上次一样。没有棺木,用一张席子卷了。没有墓碑,就埋在望乡柱下,挨着上次那个坟。
她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匠乙爷爷,你去找郅同先生了。你跟先生说,种子发芽了。在邯郸发了芽。在魏国发了芽。在秦国发了芽。在好多地方都发了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回学堂。
孩子们还在读书。小海在教一个更小的孩子写“水”字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
元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她想给匠谷写信,告诉他匠乙爷爷走了。可拿起笔,又放下了。
她不知道怎么写。
她坐了很久,最后还是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
“匠谷,匠乙爷爷走了。埋在望乡柱下。他走的时候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他说让你好好教,别回去。路远,耽误工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