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看着那个鲜红的印文。然后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血,溅在绢帛上,溅在那个“退”字上,溅在“朕非亡国之君”的划痕上。那个“退”字,被血染红了,像一滴巨大的眼泪。
“陛下!”方正化扑过来,扶住他。
崇祯摇摇头:“没事。死不了。”
但他的脸色,惨白如纸。他的嘴唇,发紫。他的手,冰凉。
卯时三刻,太医跪在崇祯床前。
他搭了脉,看了舌苔,翻了眼皮。他的脸色,越来越白。他的手,开始发抖。
“怎么样?”崇祯问。
太医跪下,磕了三个头:“陛下,臣……臣不敢说。”
崇祯笑了:“说吧。朕连皇位都舍得,还怕死?”
太医抬起头,颤声道:“陛下,您得的是肝痈。晚期。臣……臣无能为力。”
崇祯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道:“还有多久?”
太医低下头:“最多三个月。”
崇祯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解脱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——悲凉:“三个月……够了。够朕看着宪章立起来,够朕看着议会开起来,够朕看着新时代来。”
他挥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太医磕了三个头,退出去了。
辰时三刻,崇祯独自坐在乾清宫里,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天亡我,非人亡我。”他喃喃道。
方正化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陛下,您不是亡国之君。您是大明的天子。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崇祯摇摇头:“万岁?朕连五十岁都活不到。万岁?那是骗人的。”
他看着窗外:“天要亡我,我不得不亡。天要立宪,我不得不立。天要新时代,我不得不退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方伴伴,你说,天是什么?”他问。
方正化愣住了。
崇祯自己回答:“天是民心。民心要变,天心也要变。天心要变,我就要退。不是人亡我,是天亡我。”
巳时三刻,英亲王府。
张世杰躺在床上,面前摆着那份染血的《退政诏》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能看见那摊血。红得刺眼,红得像火,红得像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流的血。
“王爷,陛下签了。”陈邦彦低声道。
张世杰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道:“好。好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摸那份诏书。够不着。陈邦彦把诏书捧到他面前。他摸着那摊血,指尖黏糊糊的,像摸到了崇祯的心。
“他哭了?”他问。
陈邦彦低下头:“没有。陛下没哭。他吐血了。”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吐血比哭更痛。他恨我。”
他望着天花板:“但我不后悔。宪章必须立,虚君必须行,议会必须开。他恨我,就恨吧。”
午时三刻,方正化跪在崇祯床前。
“陛下,臣有一事相求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崇祯看着他:“说。”
方正化从怀里掏出那个摔碎的瓷瓶碎片,一片一片,拼在一起。那朵兰花,还在。只是裂了,碎了,再也粘不回去了。
“陛下,臣想告老还乡。”
崇祯愣住了:“告老还乡?你跟着朕三十年,从朕登基就在。朕成了虚君,你也要走?”
方正化磕了三个头:“陛下,臣老了。走不动了。臣想回家,种几亩地,养几只鸡,晒晒太阳。臣这辈子,够了。”
崇祯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走吧。都走吧。朕一个人,也能活。”
方正化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未时三刻,崇祯坐在乾清宫里,面前摆着那方新玉玺。
“大明皇帝之宝”。六个字,刻得工工整整,但没有“受命于天”,没有“既寿永昌”,没有“天子”的威严。只是一方印,一方虚君的印。
他拿起那方印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然后,他笑了。
“从今天起,朕不是天子了。朕是公民。是大明的第一公民。”
他翻开《立宪诏》,在那上面盖下了新玺。印文清晰:“大明皇帝之宝”。但那个“皇帝”,已经不是皇帝了。只是一个符号,一个象征,一个摆设。
他放下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脑海里,浮现出那些画面。十五岁登基,坐在龙椅上,腿够不着地,心却飞到了天上。二十岁亲政,以为天下都是他的。三十岁被架空,以为还能翻盘。四十岁认命,以为还能守住最后一点尊严。五十岁退位,以为还能活着。
现在,他连活都活不了多久了。
“天亡我,非人亡我。”他喃喃道。
申时三刻,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。
“父亲,陛下签了。退政诏,立宪诏,都签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