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十五年九月三十,子时三刻。
北京,英亲王府。
夜很深了,月亮被乌云遮住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王府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个值夜的侍卫,提着灯笼,在院子里巡逻。张世杰的卧室里,还亮着灯。不是烛火,是油灯。昏暗的,暧昧的,像他的人生。
他躺在床上,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。他的右眼彻底看不见了,左眼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。但他的右手,还能动。他的脑子,还在想。他的嘴巴,还能说。
“邦彦。”他的声音很弱。
陈邦彦跪在床前:“王爷,臣在。”
张世杰伸出手,指了指床头的木匣:“拿过来。”
陈邦彦把木匣递给他。张世杰打开,里面是那份《宪章》的草案。厚厚一叠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那是六百个代表,吵了四十天的成果。那是黄宗羲、顾炎武、王夫之,用了一辈子写出来的文章。那是他张世杰,用命换来的江山。
他翻开最后一页,看着那空白处,沉默了很久。
“拿笔来。”他说。
陈邦彦递上笔。
张世杰的手在发抖,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,才写下第一个字。他写得很慢,很吃力,像在爬一座山。
“首相紧急专政权:国家遇外敌入侵、内乱爆发、天灾肆虐等紧急状态时,首相可不经议会批准,直接调兵、拨款、颁布临时法令。紧急状态不得超过三个月。期满需议会追认。违者,以叛国论处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看着那些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泪,流了下来。
丑时三刻,黄宗羲被召到了王府。
他拄着竹杖,颤巍巍地走进卧室,看见张世杰手里的那份宪章草案。他接过来,看了一遍,脸色变了。又看了一遍,手开始发抖。第三遍,他把草案摔在地上。
“王爷,您这是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看着他:“加一条。首相紧急专政权。”
黄宗羲的眼睛,瞪得老大:“紧急专政权?首相可以不经过议会,直接调兵、拨款、颁布法令?这不就是独裁吗?这不就是复辟吗?您要把宪章变成废纸吗?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:“您知不知道,这条款一加,宪章就死了。议会就废了。三权分立就没了。大明,又回到老路上去了。”
张世杰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道: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必要的。外敌入侵,内乱爆发,天灾肆虐。等议会吵完,敌人已经打进来了,叛军已经攻下京城了,百姓已经饿死了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:“宪章是好的,但宪章不能当饭吃。紧急时刻,必须有人站出来,用铁腕手段,保住江山。江山保住了,宪章才能活下去。”
黄宗羲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王爷,您这是在给复辟留后门。今天您用,明天别人也能用。您用,是为了天下。别人用,是为了自己。等别人用了,宪章就真的完了。”
张世杰看着他:“宗羲,你信我吗?”
黄宗羲愣住了。
张世杰继续道:“你信我,就不会滥用这个权力。你信我,就不会让后人滥用。你信我,就不会让宪章变成废纸。”
黄宗羲摇摇头:“臣不信。不是不信您。是不信权力。权力会让人变。您今天不变,明天不变,后天呢?您儿子呢?您孙子呢?他们会变吗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王爷,这条款不能加。加了,臣就辞去制宪会议主席。臣不签这份宪章。”
他转身,摔门而去。
寅时三刻,张世杰独自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份宪章草案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的心,还能看见。他看见了黄宗羲的脸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含泪的眼,那根拄了一辈子的竹杖。
“宗羲,你错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不是我不信你。是我不信后人。后人会变,会贪,会怕。他们需要一条后路。一条能保住江山的路。”
他伸出手,把那份草案凑到烛火上。火,燃了起来。那些字,在火焰中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纸灰飘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,在屋内飞舞。
“王爷!”陈邦彦扑过来,想抢下草案。
张世杰拦住他:“别动。烧了,重写。”
他看着那些灰烬,缓缓道:“紧急专政权,不能加。加了,宪章就死了。但不加,江山可能就没了。所以,要折中。”
他顿了顿:“写,首相紧急专政权,但须经内阁三分之二同意,议会事后追认。且只能用于外敌入侵、内乱爆发、天灾肆虐。不得用于其他。违者,以叛国论处。”
陈邦彦愣住了:“王爷,您这是……”
张世杰道:“这是折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