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十五年十一月十九,卯时三刻。
北京,紫禁城,太和殿。
天还没亮透,太和殿的钟声就响了。那是大朝会的钟声,一共敲了九下,每一下都像锤子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今天是首相任命的日子。宪章规定,首相由议会推举,皇帝任命。但第一次,例外。第一次的首相,由张世杰指定。因为他是宪章之父,是大明的奠基人,是天下人的靠山。他指定的人,没有人敢反对。
太和殿里,灯火通明。文武百官,分列两侧,从太和门一直排到太和殿。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,戴着最庄严的官帽,神情肃穆,一言不发。六百个议员,站在最前面,代表天下人。张世杰躺在床上,被抬到丹陛前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的耳朵,还很好。他的右手,还能动。他的脑子,还在想。
“王爷,人都到齐了。”陈邦彦低声道。
张世杰点点头:“开始吧。”
辰时三刻,张承业站在丹陛上,展开圣旨,念道:
“奉天承运,议会推举:杨廷麟为大明首任首相。即日起,组阁执政。内阁对议会负责,受议会监督。钦此。”
他念完,放下圣旨,看着那个站在班列最前面的人。杨廷麟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眼神沉静。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,没有佩剑,没有勋章,只有一双手,和一支笔。他是实干派,不是清谈派。他在地方干了三十年,从县令做到巡抚,从巡抚做到总督。他懂民情,懂吏治,懂钱粮。他是张世杰最信任的文臣,也是黄宗羲最敬重的实干家。
“杨先生,请接印。”张承业道。
杨廷麟走上前,跪在张世杰床前,磕了三个头。他的脸上,没有兴奋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——平静。
“王爷,臣接印。”
巳时三刻,张世杰伸出手,想去拿那方首相印。够不着。陈邦彦把印递到他手里。那方印是玉的,方方正正,一寸见方,上面刻着四个字:“大明首相”。印是新的,刚刻的,还带着石粉的清香。
张世杰捧着印,翻来覆去地看着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的心,还能看见。他看见那些字,那些笔画,那些刀痕。那是他让人刻的,刻了三个月,刻废了十几方玉,才刻出这一方。
“廷麟。”他的声音很弱。
杨廷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:“臣在。”
张世杰伸出手,想把印递给他。他的手在发抖,印在他手里叮当作响。杨廷麟伸出手,去接。就在两人的手碰到一起的瞬间,张世杰的手一滑,印掉了下去。
“啪!”
玉印摔在地上,碎了一角。那一角,正好是“首”字的上面一点。那一点,碎了。
太和殿里,一片死寂。那些官员,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脸色惨白。那些勋贵,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窃窃私语。那些议员,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沉默不语。
“凶兆!又是凶兆!”有人在喊。
张承业站在丹陛上,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,右眼盯着那方印,一动不动。
“捡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杨廷麟捡起那方印,捧在手里。他看着那缺了的一角,看着那个少了一点的“首”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王爷,臣以此缺印,誓补宪政之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,在太和殿上空炸开。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好。好。”
午时三刻,杨廷麟跪在张世杰床前,发了誓。
“苍天在上,后土在下,日月星辰,山川河流,为我作证。杨廷麟,今日接过此印,从此为大明首相。臣当以毕生之力,守宪章,护议会,治天下。臣当以缺印之缺,补宪政之缺。臣当以残印之残,补天下之残。臣若违誓,如此印。”
他把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举过头顶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太和殿里,一片死寂。那些官员,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看着杨廷麟那张苍老的脸,看着张世杰那双流泪的眼,沉默不语。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沉默。
张承业站在丹陛上,看着那方印,看着杨廷麟,看着父亲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,右眼盯着那方印,一动不动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好。”
未时三刻,张世杰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方缺了一角的印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的心,还能看见。他看见那缺了的一角,看见那个少了一点的“首”字,看见那些裂纹。
“王爷,您该休息了。”陈邦彦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