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世杰摇摇头:“不休息。还有事要做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:“廷麟,他行吗?”
陈邦彦愣住了:“王爷,您选的人,您不知道?”
张世杰笑了:“知道。但知道,也怕。他从来没带过兵,没打过仗,没杀过人。他能管住那些将军吗?能管住那些勋贵吗?能管住那些议员吗?”
陈邦彦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张世杰继续道:“能。因为他有规矩。规矩,比刀厉害。刀,只能杀人。规矩,能治人。他懂规矩,会用规矩,能守规矩。这就够了。”
申时三刻,杨廷麟跪在张世杰床前。
“王爷,臣接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伸出手,想去握他的手。够不着。杨廷麟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廷麟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张世杰问。
杨廷麟道:“二十年了。从东瀛到美洲,从美洲到欧洲,臣跟了您二十年。”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二十年,你替大明管了二十年钱粮。没有你,大军早就饿死了。”
杨廷麟摇摇头:“不是臣的功劳。是户部的功劳。是那些账房先生的功劳。是那些百姓的功劳。”
张世杰点点头:“对。他们的功劳,我会记住。你的功劳,我也会记住。”
酉时三刻,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。
“父亲,杨先生接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点点头:“好。好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摸儿子的头。够不着。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头伸到他手下。
“承业,你记住。”张世杰的声音很弱,“杨廷麟是首相,你是监国。他管行政,你管监督。他管做事,你管看事。他管治天下,你管护宪章。你们是搭档,不是对手。你们要互相帮,不能互相斗。”
张承业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父亲,儿子记住了。”
戌时三刻,黄宗羲跪在张世杰床前。
“王爷,杨先生接印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点点头:“好。好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握黄宗羲的手。够不着。黄宗羲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宗羲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张世杰问。
黄宗羲道:“二十年了。从立宪到虚君,从议会到宪章,臣跟了王爷二十年。”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二十年,你替大明写了二十年文章。立宪诏,虚君论,宪章草案。没有你,大明走不到今天。”
黄宗羲摇摇头:“不是臣的功劳。是王爷的功劳。是世子的功劳。是那些代表们的功劳。”
张世杰点点头:“对。他们的功劳,我会记住。你的功劳,我也会记住。”
亥时三刻,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被放在了首相府的案上。
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印上,那缺了的一角,像一道伤疤。杨廷麟坐在案前,看着那方印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他的心里,没有波澜。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个缺了的一角,看着那个少了一点的“首”字。
“大人,您在想什么?”幕僚站在他身后。
杨廷麟沉默很久,缓缓道:“在想,王爷为什么要把印摔缺一角。是不小心,还是故意的?”
幕僚愣住了。
杨廷麟继续道:“也许是不小心。也许是故意的。故意告诉我,宪政有缺,需要我去补。故意告诉我,天下有缺,需要我去补。故意告诉我,我有缺,需要自己去补。”
他笑了:“不管是哪种,我都认了。补就补。补不好,就再补。补到好为止。”
夜深了,首相府一片寂静。
那方缺了一角的印,还放在案上。那缺了的一角,还像一道伤疤。那些誓言,还在耳边回荡。那些眼泪,还在心里流淌。
杨廷麟独自坐在案前,看着那方印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脸上,有泪痕,有笑容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——疲惫。
“王爷,您放心。”他喃喃道,“臣会补好的。宪政的缺,天下的缺,自己的缺。一个一个补。补到死为止。”
远处,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。那是子夜的钟声,也是首相的钟声。